一行人走出山谷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把山脊的轮廓勾勒了出来。
雾气从谷底升起来,一团一团的,在树林间缓缓流动。
山路很窄,两边的灌木挂着露水,走过的时候裤腿全湿了。
血一和李元吉跟在紫阳与大白的后面,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血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大白背上的凌云,然后又低下头,盯着脚下的路。
李元吉走在他旁边,偶尔看一眼紫阳的背影,嘴唇微动,似乎想问对方将自己掳来的目的,但都没有问出声。
毕竟,他现在本就无处可去了。
大王不在,他作为李家之人,在朝廷肯定得不到重用。
而回太原,更是想都不要想,此前被逼着去洛阳为质,他心里的怨气,那是大到没边了。
再加上,他跟老二素来不合,又帮着凌云伪装身份欺骗李秀宁,若是回去,能有好果子吃?
还是待在大王身边踏实,尽管大王现在...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大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越过树梢,照在山道上。
雾气被阳光一照,薄了许多。
林子里开始有鸟叫,先是远远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
紫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血一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汗,头发也散了几缕,狼狈得很。
李元吉也好不到哪里去,嘴唇干裂,眼眶发青,脚步已经开始发虚了。
但两个人都没有喊停,依旧默默地跟着。
紫阳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走。
又走了一阵,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铺满了整个山道,把树叶照得透亮,露珠在叶片上闪闪发光。
山道开始往下走了,路宽了些,也平整了些,两边的树木从密林变成了稀疏的松柏林。
紫阳放慢了脚步,和大白并排。
接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大白的脖子,又低头看了看趴在它背上的凌云。
凌云还是老样子,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紫阳伸手探了探他的脉,停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手收了回来。
血一在后面看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喊了一声:“道长。”
“嗯?”
“大王他...”血一的声音有些发哽,“真的能救回来吗?”
尽管紫阳说过凌云无碍,大白的反应也很让人安心。
可凌云如今的模样...
他实在是忍不住不问。
紫阳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慢。
血一又问了一遍:“道长,您说句话啊,大王到底...”
“老道说了——无碍。”
紫阳依旧是头也没回,声音也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山道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得到肯定的回答,血一的面色好看了不少。
一旁的李元吉心里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
又走了近半个时辰,血一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
他从昨夜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也没怎么合眼,全凭一口气撑着。
李元吉同样不堪,脸色发白,走路的姿势都有些歪了。
紫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皱了皱眉,随即,指了指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歇一会儿。”
血一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
李元吉也靠着旁边的一棵树,闭着眼睛大口喘气。
紫阳将凌云从大白背上抱下来,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将他散落的白发拢到一边。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凌云嘴里。
凌云没有吞咽的动作,紫阳便托着他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药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
洛阳。
虎威王府。
府门外,杨广正坐在马车里等着。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铺过来,照在王府的朱漆大门上。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卖菜的挑着担子从不远处而来,看见宫里的马车,远远地就绕道走了。
有早起的孩子朝着这边追跑打闹,被大人一把拽回去,低声呵斥了几句。
杨广掀开车帘,看着那座府门,看了好一会儿。
金一和金二站在马车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金一的眼睛是红的,从昨夜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
金二也是,嘴唇抿得紧紧的,拳头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
他们俩都是凌云一手带大的,从六七岁就在凌云身边。
凌云教他们拿刀,教他们骑马,教他们认字。
他们叫凌云“大王”,但在心里,凌云是兄长,是师父,是他们最亲的人。
可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
王府内院。
杨林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现在已经是满院的晨光了。
阳光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绿得发亮。
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沙沙地响。
终于,杨林转过身,走到房间的正中。
墙上挂着一块黄布。
那黄布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泛白,但很干净,平平整整地垂在那里。
黄布的下面,是一样东西。
打皇金鞭。
杨林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块黄布。
金色的长鞭静静地躺在那里,鞭身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多年前,大兴宫的一幕。
当时,高祖文帝杨坚将他留下,陪自己下棋。
下到一半,高祖忽然说起了身后事。
“靠山王接旨...今有靠山王杨林,出将入相,文武双全,实乃大隋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是以,吾在命悬一线之际,予其托孤之重...”
“即日起,皇叔便是这打皇鞭的第一任主人。”
“...朕已经替此鞭寻到了第二任主人。只是其人究竟如何,还需皇叔多多考较观察。若是有一日,皇叔发现此人并没有持有打皇鞭的资格,自然便无需传下。”
“陛下所说之人,是凌小子?”
“...若朕的眼光没有出错,此子当为皇叔之后,大隋新一代的定海神针。”
杨林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他看着那根金鞭,看了很久。
他想,够了。
不用再考较了,不用再观察了。
那个孩子,他看了很多年了。
他的赤诚,他的能力,他的为人,他的担当——每一样都够,每一样都绰绰有余。
等他这次回来,就把这根金鞭传给他。
杨林这样想。
可...他等不到他回来的那一天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门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老千岁,宫里来人了。太上皇已在府门外等您。”
杨林沉默了一瞬,才道:“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