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段击”的火力轰鸣,在神机大营上空日夜回响,宣告着一支专业化火器步兵力量的崛起。
然而,战争的棋盘上,棋子不止一种。当步兵们凭借连绵的铳弹,开始筑起一道令骑兵望而生畏的火力长城时,另一场静默却同样深刻的变革,也在悄然进行——这场变革的对象,是帝国另一支核心武力:骑兵。
宋军骑兵,在经历了靖康以来的血火淬炼,特别是岳家军、韩家军、吴家军等部的锤炼后,早已非吴下阿蒙。
他们不再是只能哨探、骚扰的辅助力量,而是具备了与金、夏乃至蒙古骑兵正面交锋能力的精锐。
岳飞的“背嵬军”铁骑,韩世忠的“选锋军”马军,吴玠的“踏白军”骑队,皆以骁勇善战、纪律严明着称。
然而,在广袤的华北平原,面对蒙古铁骑那令人绝望的机动性、冲击力和精湛的骑射技艺,宋军骑兵在正面冲锋和远程对射中,仍常感力不从心。
他们需要一种能够改变“短兵相接”前那最后几十步劣势的武器,一种能在马背上稳定施放、在电光石火间决定生死的杀器。
“绍四七式”火铳的优异表现,自然引起了骑兵将领们的热切关注。
但其近四尺(约1.2米)的长度和一定的后坐力,使得在颠簸的马背上装填、瞄准、射击极为困难,几乎不可能。
骑兵需要的,是更短、更易操控、能在近战混乱中快速一击致命的武器。
这个需求,迅速反馈到了格物院。
董贯召集了最顶尖的工匠,并请来了数位精通骑射的骑兵校尉,共同参与新武器的设计。
“诸位将军,骑上施放,首重便捷、迅疾。”
一位来自背嵬军马军的年轻都头,指着桌上的“绍四七式”火铳说道,“此铳甚好,然太长太重。马背上辗转腾挪,长兵不便。且装填繁琐,未等第二发,敌骑已至面前。故某以为,骑兵用铳,当求短、快、狠!”
“短”,便于在马鞍上携带、取用,不影响控马和挥舞刀枪。
“快”,最好是能预先装填,临敌一击,或者有极其迅捷的再装填方式。
“狠”,威力需足,在数步至二三十步的距离内,能确保击穿皮甲乃至轻型札甲,至少能对无甲或轻甲目标造成致命伤害,或使敌骑重伤落马。
带着这些要求,格物院的工匠们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关。
他们尝试了多种方案:将“绍四七式”截短枪管?但射程和精度损失太大,且膛压变化可能导致危险。
设计更小的燧发机?工艺要求极高,且可靠性难以保证。
最终,在反复权衡后,一个折中但切实可行的方案被确定下来——“骑铳”,或者说,“短手铳”。
借鉴“绍四七式”的燧发机原理,但大幅缩短枪管,简化结构,制造一种长度在两尺(约60-70厘米)以内,可单手持握,必要时也能抵肩射击的短管火铳。
其口径略大于“绍四七式”,以在短管情况下保持足够的停止作用。
由于枪管短,射程和精度远不如步铳,有效杀伤距离被设定在三十步内,追求的是近战的突然性和威力。
设计的核心难题,在于如何在保证威力的前提下,实现快速发射。
步铳的定装纸壳弹虽好,但在马背上完成咬开、倒药、塞弹、捣实这一系列动作,依然太过繁琐,尤其是在激烈的白刃混战中。
解决灵感,竟来自于江湖艺人表演用的“火筒”和军中早已有之但威力不大的“手把铳”。
一位老工匠提出:“何不将火药与弹丸,预先用结实的油纸或薄羊皮,包成一个小包?用时,只需用牙咬开或撕开一角,将其中火药倒入药锅,再将整个小包塞入铳口,用通条捣实即可?甚至……能否将火药和弹丸,用浸油的麻布或软木塞,直接塞成一个整体,一次填入?”
这个想法引发了激烈讨论。
预先将火药和弹丸结合得更紧密,无疑能简化装填。
但如何保证结合体在运输、颠簸中不会松散?如何在膛内可靠点燃?威力是否足够?
经过无数次试验,一种被称为“子铳”或“药弹包”的简易定装弹药被设计出来。
它并非后世成熟的定装金属弹壳,而是用一个厚油纸卷成的、一端封闭的小筒,内装定量颗粒火药,然后将一颗稍大于口径的圆形铅弹用力压入开口端,使铅弹与纸筒紧密结合,铅弹底部略凸出于纸筒。
最后,在纸筒封闭端的外壁,涂上一圈快速引火药(类似于发令枪火药,更易被火星点燃)。
整个“子铳”长度约两寸,粗细与“骑铳”的铳口匹配。
士兵携带时,可将数个“子铳”插在特制的皮制“子铳带”上,挂在胸前或腰间。
使用流程被极大简化:
1. 从子铳带上拔出一个“子铳”。
2. 用牙齿咬掉或用手撕掉涂有快速引火药的那端封口,将内部火药倒入燧发机的药锅。
3. 将剩下的、带着铅弹的纸筒部分,塞入铳口。
4. 用一根较短的、固定在枪身上的“推杆”将“子铳”连同铅弹一起捣入铳膛底部。由于铅弹与纸筒结合较紧,且口径略大,捣入时有一定阻力,能保证就位。
5. 扳开击锤,即可射击。
由于“子铳”将大部分火药和弹丸预先结合,且简化了倒药步骤,一个熟练的骑兵,在马匹小跑或相对平稳的情况下,完成一次再装填,最快可压缩到十五至二十息!
虽然仍比不上弓箭连发,但作为火器的补充,在关键时机来上一下子,足以改变战局。
为了进一步简化,甚至有更激进的设计:一种被称为“瞬发铳”的版本被少量试制。
这种“骑铳”没有单独的燧发机和药锅,而是在枪管尾部有一个可旋开的后膛“药室”,里面预先装好一个完整的“子铳”(火药和弹丸一体)。
使用时,只需旋开后膛,放入新的“子铳”,旋紧,然后通过一个独立的、用小燧石击发的“击针”撞击“子铳”底部的引火药来发射。
这几乎可以做到“秒装”,但结构复杂,气密性差,威力不稳定,且再装填需要旋开后膛,在马上并不方便,最终未能成为主流。
主流方案,仍是采用简化版燧发机、使用“子铳”的前装短铳。
当第一批试制的“骑铳”送到背嵬军和选锋军的骑兵部队进行测试时,引起了极大的兴趣。
这种被骑兵们戏称为“短火雷”或“手炮”的家伙,比步铳轻巧得多,可以轻松插在马鞍旁的得胜钩上,或者用皮绳挂在身上。
测试在专门的骑兵校场进行。骑手们纵马奔驰,在掠过靶标的瞬间,单手从腰间或马鞍上抽出“骑铳”,瞄准,击发。
“砰!”“砰!”
硝烟在马侧弥漫。
三十步内,对固定皮甲靶或木盾靶,毁伤效果令人满意。
铅弹在近距离上动能集中,能轻易撕开皮甲,嵌入木盾深处。
即便面对轻型札甲,在二十步内也有较大概率击穿。
更让骑兵将领们眼前一亮的是其在混战中的潜力。
在一次模拟对抗中,扮演“宋军骑兵”的小队,在与“敌骑”接近、弓箭互射后,突然拔出手铳,在几乎贴身的距离上开火。
瞬间的轰鸣和硝烟,让“敌骑”的战马受惊,骑手失措,而宋军骑兵则趁势拔刀近战,占据了极大优势。
“妙啊!”
一位韩世忠麾下的骑军统领兴奋地挥舞着还在冒烟的短铳,“两军骑兵纠缠,弓矢难分之际,突然以此物近身轰击,敌必慌乱!即便不能毙敌,惊其战马,扰其心神,我便可趁势掩杀!此物用于追亡逐北,对付溃散之敌,更是利器!”
岳飞的骑兵军官则更看重其“最后一击”的能力:“我骑阵冲锋,与敌骑对撞之前,若能齐射一轮此铳,即便只有部分命中,也足以在接敌前削弱其锋锐,打击其士气。接战后,混战之中,抽冷子来一下,往往能收奇效。”
当然,缺点也显而易见:射程近,精度差,再装填依然比弓箭慢得多,且受天气影响更大。
它永远无法取代弓箭作为骑兵的主要远程武器,但作为一把关键时刻的“杀手锏”或“搅局者”,其价值毋庸置疑。
很快,在骑兵部队的强烈要求下,一种制式化的、被正式命名为“绍兴四十七年式骑铳”(简称“四七骑铳”)的短管燧发手铳,开始小批量生产并装备精锐骑兵部队。
与之配套的“子铳”和携行具也同步配发。
背嵬军最精锐的具装骑兵,开始尝试在长矛、骨朵、骑弓之外,额外配备一杆“四七骑铳”,插在鞍侧。
他们被称为“铁鹞子”,意为披铁甲、持雷火的精锐鹞骑。
韩世忠的选锋军骑兵,则更注重机动突击,他们中的佼佼者,在配备骑铳后,被称为“飞骑铳”,强调其迅捷如风、近身发铳的特点。
骑兵战术因此悄然变化。
传统的骑射骚扰、迂回包抄、集群冲锋之外,多了“抵近射击”、“混战冷枪”、“追击毙敌”等新选项。
骑兵军官们开始琢磨如何在冲锋队列中安排持铳骑兵的位置,如何在混战中组织小队性的齐射,以及如何将这一声突如其来的轰鸣,融入到骑兵攻击的节奏中去。
“骑兵配短铳,近战可射。”
这不仅仅是一种新武器的列装,更是宋军骑兵在面对蒙古骑射优势时,寻求非对称打击手段的一种努力。
它或许不能改变骑兵对决的基本格局,但它为宋军骑兵提供了一种新的战术选择,一种在刀光剑影的贴身的搏杀中,可能一锤定音的额外手段。
当未来北伐的铁骑洪流中,不仅有弓弦雷鸣,刀光如雪,还间或响起这种短促而暴烈的铳声时,不知那些惯于在骑射上碾压对手的蒙古武士,将会露出怎样愕然的表情。
帝国的武装力量,正在从步兵到骑兵,从远程到近战,一步步地被这来自工匠坊炉火与智慧的新生力量所渗透、改造。
而这一切变革的源头与核心,那位深居德寿宫却始终关注着每一分进展的皇帝赵构,终于决定亲自来看一看,这被他寄予厚望的“新时代的雷声”,究竟锤炼到了何种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