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王皞在开京景福宫的誓言,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朝鲜半岛激起了复国的狂澜。
短短旬日间,被压抑已久的抗蒙情绪彻底爆发,征兵告示所到之处,应者云集。无论是被蒙古“签军”征发、九死一生逃回的士卒,还是家园被蒙古铁骑蹂躏过的农夫,抑或是胸怀忠义、不甘为奴的士人子弟,皆怀着雪耻与求生的炽热渴望,汇聚到“征北”的大旗之下。
都兵马使朴曦被任命为征北大将军,他深知此战关乎国运,更关乎身后万千黎民的生死。
他并未盲目驱赶乌合之众北上,而是以高丽军中最为善战的“别武班”为核心,混合各道抽调的精锐边军,辅以大量强征的民夫,勉力凑齐了对外号称十万、实约五万有余的大军。其中堪战之兵,不过两万五千,余者多为辅兵、役夫。
装备亦参差不齐,虽有部分仿宋、仿蒙的铠甲刀枪,但多数士卒仍着皮甲,甚至仅有布衣,持竹枪、木棒者亦不鲜见。唯一可称道者,是高丽军中数量颇多的弩手,其所用劲弩,射程与威力不容小觑。
朴曦为将,勇猛有余,智略稍逊,但胜在果敢决断,且对蒙古怀有切齿之恨。
他任命熟悉北境地理、老成持重的将领金俊为副帅,又命少壮派勇将李彬为先锋,以大将崔沅统领后军辎重。
监军崔沆,年轻气盛,虽不通军事,却代表王权,负责与宋军联络及监督军纪。
九月廿二,誓师祭旗毕,高丽征北军开出开京, 旌旗招展,号角呜咽,沿半岛西海岸官道,向北迤逦而行。
沿途州县,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更有无数仇恨的目光,追随着这支承载了太多期望的队伍,投向鸭绿江对岸那片被胡尘玷污的故土。
然而,高丽出兵的消息,虽经宋使魏良臣刻意宣扬,又因高丽国内大张旗鼓的动员而难以完全保密,但具体的进军路线、兵力虚实,蒙古在辽东的残余势力并非一无所知。
退守显州的蒙古宗王合撒儿,在经历了大凌河的惨败后,惊魂未定,对宋军火器忌惮如虎,龟缩城中不敢妄动。
但他毕竟久经战阵,深知高丽此刻出兵,意在趁火打劫,与宋军东西夹击。若让高丽军顺利渡江,与宋军合流,则辽东局势将彻底糜烂。
“高丽鼠辈,也敢欺我?”合撒儿闻报,独眼中凶光闪烁。
他虽败于韩世忠,但骨子里对高丽的蔑视根深蒂固。
“宋军火器厉害,我暂且避其锋芒。高丽兵算什么?一群拿着竹竿的农夫!也敢捋虎须?”
他立刻召集麾下众将。
此时他手中尚有从大凌河败退下来的残兵,加上从辽阳等地陆续收拢的兵马,以及显州本地戍卒,约有三万余人,其中蒙古本部骑兵仍有近万,是为核心战力。
合撒儿判断,宋军韩世忠部新得山海关,需分兵把守,且要防备自己从显州出击,短期内难以大举北上。
而高丽军劳师远征,战力孱弱,正是捏的软柿子。
若能趁高丽军半渡鸭绿江、立足未稳之际,以精骑突袭,一举击溃甚至全歼之,不仅能解除东顾之忧,提振己方士气,更能震慑辽东那些摇摆的墙头草,稳住阵脚。
计议已定,合撒儿留下部分兵力守显州,亲率两万五千步骑,其中蒙古精骑八千,星夜兼程,秘密东进。
他选择的行军路线颇为隐蔽,避开大路,沿山地、河谷潜行,并广派斥候,清除高丽军可能派出的探马。他要打高丽人一个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高丽军先锋李彬,率五千人马,一路疾行,几乎未遇抵抗,顺利抵达鸭绿江南岸的义州。
此地原有蒙古设立的小型戍堡,驻军仅百余,闻高丽大军至,早已弃堡北逃。李彬兵不血刃,占领义州,并搜集船只、木筏,准备渡江。
他为人骁勇,但有些轻敌,认为蒙古新败,又畏宋军如虎,必不敢东顾,故渡江心切,对北岸的侦察颇为草率,只是派了几小队斥候乘小舟过江,在近岸处略作探查,回报“未见大队虏骑”。
朴曦率主力四万余,随后抵达义州。得知先锋已控制渡口,北岸“平静”,他亦心中稍定。
虽然监军崔沆提醒“兵法云,半渡而击,不可不防”,应广布斥候,稳扎稳打。
但朴曦求功心切,更担忧拖延时日,让宋军小觑,也让蒙古有喘息之机。他决定尽快渡江。
“我军士气正盛,虏骑新败胆寒,岂敢来袭?且我五万大军,纵有虏骑来犯,背水列阵,又何惧之有?”朴曦不以为意,下令全军尽快搜集渡河工具,准备渡江。
他计划分批次渡江,先锋李彬部先渡,控制北岸滩头,建立桥头堡;然后中军主力再渡;后军辎重最后渡江。
十月初三,晨雾弥漫鸭绿江。
高丽军渡江行动开始。李彬率先锋五千,乘坐数十艘搜罗来的大小船只和临时扎制的木筏,首批渡江。
江面宽阔,水流平缓,但因船只不足,渡河速度并不快。
至巳时,李彬部大半已登北岸,正在整队,并派兵向纵深处稍作警戒,后续部队仍在登船,江面上船只往来,略显混乱。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鸭绿江北岸,距离渡口约五六里的一片稀疏林地和丘陵之后,突然响起了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号角声!
紧接着,地平线上,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黑潮,无数骑兵的身影骤然出现!
蒙古骑兵!他们显然早已潜伏多时,人马皆衔枚,蹄包革,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最佳出击位置。
“呜——呜呜——”苍凉而充满杀意的号角连绵响起。
合撒儿一马当先,挥舞着弯刀,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长生天的勇士们!高丽绵羊就在眼前!冲过去,踏碎他们!用他们的血,洗刷我们的耻辱!杀——!”
“杀——!!!” 八千蒙古精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向着刚刚登岸、阵型未稳的高丽军先锋,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马蹄声如滚雷般撼动大地,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虏骑!是蒙古鞑子!”
“好多!漫山遍野!”
北岸的高丽军顿时大乱!李彬目眦欲裂,他万万没想到蒙古骑兵竟真的敢来,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隐蔽!
“结阵!快结阵!弩手上前!长枪手顶住!”
然而,仓促之间,又是半渡未稳,如何能结起坚固阵型?只有部分李彬的亲卫和反应较快的老兵,匆忙聚拢,举起长枪,弩手哆哆嗦嗦地开始上弦。
更多的士兵则惊慌失措,有的向江边溃退,想挤上回南岸的船;有的则茫然无措,呆立当场。
“放箭!放箭!” 李彬嘶声怒吼。
零星的箭矢射向冲锋的蒙古骑兵,但力度和准头都差得可怜,如同给奔腾的洪流挠痒痒。
蒙古骑兵甚至懒得用弓箭还击,他们伏低身子,将弯刀平举,依靠战马的速度和冲击力,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狠狠撞入了高丽军松散的队伍!
“轰!” 血肉横飞,惨叫震天。
高丽军单薄的阵线瞬间被撕裂。
蒙古骑兵纵横驰骋,刀光闪烁,如同虎入羊群,肆意砍杀。
高丽士兵的竹枪、木棒在精良的弯刀和铁蹄面前,不堪一击。
许多人甚至来不及举起武器,就被撞飞、砍倒、践踏。
“顶住!不许退!后退者斩!” 李彬挥刀连砍数名溃卒,试图稳住阵脚,但兵败如山倒,溃势已成。
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最终被一队蒙古骑兵围住,乱刀砍死。
北岸滩头,已成屠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