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誓师的号角与烟尘尚未散尽,由刘錡统率的一万宋军前锋精骑,已然如一股铁色旋风,卷过深秋的陇西高原。
他们没有沿惯常的河西大道推进,而是选择了更为隐秘、也更具挑战性的路线——沿黄河谷地向西北疾进。
这条路,需多次涉渡黄河及其支流,穿越峡谷、丘陵,道路崎岖,并非大军通行首选。
然刘錡用兵,深得吴玠“奇正相合”之要旨。
他料定,凉州守军必沿大路设防警戒,而黄河谷地方向,虽有天险,但守备必然松懈。他要的,就是速度与突然性。
一万精骑,皆是西军多年与夏、金作战锤炼出的劲旅,骑术精湛,耐苦战。
他们一人双马甚至三马,驮着简易干粮、饮水,除了必要的弓弩、刀矛,只携带少量“迅雷炮”和“飞雷”(臼炮),以求最大机动。
马蹄包裹着毛毡,在坚硬的土地和卵石河滩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如同一支悄然射出的利箭,沿着黄河,指向西北。
沿途遇有小股蒙古游骑或吐蕃、羌人部落哨探,刘錡或驱散,或擒杀,不留活口,务求隐蔽行踪。
大军晓行夜宿,人不解甲,马不卸鞍,以每日近两百里的惊人速度,在陇西的沟壑梁峁间强行军。
与此同时,吴玠亲率的中军主力六万,在杨政、姚仲的左右翼拱卫下,则沿着传统的河西大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他们打出“吊民伐罪,恢复汉唐”的旗号,沿途收拢因蒙古征发而流离失所的汉、羌百姓,剿灭敢于抵抗的小股盗匪和蒙古戍兵,并派出能言善辩之士,携带吴玠的安抚文书和少量钱帛,先行前往沿途堡寨、部落,宣扬宋军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归顺有赏的政策。
宋军军纪森严,秋毫无犯,与蒙古军的横征暴敛形成鲜明对比,加之吴玠在西军乃至西北诸族中素有威望,故大军所过之处,响应者颇多。
许多早已不堪蒙古压榨的小部族、堡寨,望风归附,甚至主动提供粮草、向导。
凉州,古称姑臧,河西走廊东端门户,丝路重镇。
自西夏灭亡后,此地被蒙古占据,设为重镇,驻有兵马,镇守将领名按竺迩,乃蒙古宗室疏族,勇猛善战,但性情粗暴,对治下汉、回鹘、党项等族百姓,颇为苛虐。
凉州城中,有蒙古本部兵约两千,探马赤军三千,另有临时征发的本地丁壮数千,总计可战之兵近万。
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按竺迩自恃勇力,又闻宋军主力尚在兰州集结,以为宋军必沿大路缓缓而来,故将主要防务,皆布置在南面、东面通往兰州的大道方向,对北面黄河方向,仅派了少量斥候游骑。
十月十五,黄昏。
凉州城头,按竺迩正与几名部下饮酒,闻报宋军主力前军已出古浪,距凉州尚有数日路程,不由嗤笑:“宋人步卒,携火炮辎重,能走多快?待其兵临城下,我凉州早已固若金汤!若其敢来,定叫其撞得头破血流!”
他盘算着,凭借坚城,至少能守上一两月,届时漠北或河西其他地方的援军或许能到。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上城楼,面色惨白,声音颤抖:“将、将军!不、不好了!北面……北面黄河方向,出现大队骑兵!看旗号……是、是宋军!”
“什么?!”
按竺迩手中酒碗“哐当”坠地,摔得粉碎。
“黄河方向?哪来的宋军骑兵?有多少人?”
“烟尘蔽天,起码、起码上万!全是精骑,速度极快,离城已不足三十里了!”
按竺迩如遭雷击,冲到城北女墙边,极目远眺。
果然,暮色苍茫中,北方地平线上,一道粗大的烟尘长龙,正滚滚而来,隐隐已有闷雷般的马蹄声传入耳中。
“快!关闭城门!所有兵马,上北城防守!快!” 按竺迩嘶声大吼,酒意全无,冷汗瞬间湿透衣背。
他完全没料到,宋军竟有如此一支精锐骑兵,如同神兵天降,从绝不该出现的黄河方向杀来!
凉州城内顿时一片大乱,士卒惊慌奔跑,军官呼喝叫骂,百姓关门闭户,惶惶不安。
当刘錡的一万铁骑,如同黑色潮水般涌至凉州城北,在城外三里处勒马列阵时,天色已近全黑。
但见城头火把通明,人影憧憧,显然守军已仓促布防。
刘錡立马阵前,望着这座在暮色中显出雄浑轮廓的古城,心中豪气顿生。
他没有急于下令攻城——骑兵不善攻坚,他也没带重型器械。
但他的任务,本就不是强攻凉州。
“传令!”
刘錡对副将道,“全军下马休息,饱餐战饭,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多树旗帜,广点篝火,每隔半个时辰,便派小队骑卒,绕城驰骋,呐喊射箭,务必要让城中守军,以为我大军已至,且夜夜惊扰,不得安宁!”
“得令!”
是夜,凉州城外,宋军骑兵燃起无数篝火,火光映天,仿佛有数万大军驻扎。
骑卒小队轮番出动,在城下呼啸往来,不时向城头射出零星箭矢,或齐声呐喊,作势欲攻。
城头守军神经紧绷,彻夜不敢合眼,箭矢、滚木礌石消耗无数,却连一个攻城的宋军都没看到。
接下来的两天,刘錡骑兵依旧围而不攻,只是不断变换阵型,白天尘土飞扬,夜里火光冲天,并派出嗓门洪亮的士兵,到城下喊话:
“城中守军听了!我乃大宋西路大军先锋刘錡!天兵十万已出兰州,凉州已是我军囊中之物!尔等主将按竺迩,残暴不仁,天怒人怨!我大宋吴帅有令,只诛首恶按竺迩,胁从不问!汉、回鹘、党项将士,若能擒杀按竺迩,献城归顺,不但免罪,更有重赏!若执迷不悟,待我大军携天雷火炮而至,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喊话声日夜不停,如同魔音灌耳,不断侵蚀着凉州守军,尤其是那些占多数的探马赤军和丁壮的意志。
城内的汉人官吏、回鹘商贾、党项酋长,更是人心浮动,暗中串联。
按竺迩焦躁如困兽,他几次想率骑兵出城突击,但见宋军骑兵阵容严整,又恐是诱敌之计。
派出的求援信使,皆被宋军游骑截杀。
而最让他恐惧的是,南方大路方向,探马回报,宋军主力已过古浪,正日夜兼程赶来,不日即至。
届时,城外这支精锐骑兵,加上携有火炮的宋军主力,凉州绝无幸理。
恐慌在城内蔓延。到了第三天夜里,事情终于起了变化。
一名汉人低级军官,秘密联络了数名对按竺迩早有不满的回鹘、党项军官,又暗中说服了看守西城门的部分士卒。
是夜子时,他们突然发难,杀死守门的蒙古监军和按竺迩的亲信,打开了凉州西门,并点燃城楼烽火为号。
早已等候在西门外的刘錡,见城内火起,城门洞开,知道时机已到,挥刀大喝:“天助我也!儿郎们,随我杀入城去,擒拿按竺迩!”
一万养精蓄锐的宋军精骑,如同洪流般涌入凉州西门!马蹄声、喊杀声瞬间响彻全城。
按竺迩从睡梦中惊醒,闻听西门失守,宋军入城,知大势已去。
他欲组织亲兵抵抗,但城内早已大乱,归顺的、逃跑的、趁火打劫的,乱成一团。
他绝望之下,率领数百蒙古死忠,退守城中鼓楼,负隅顽抗。
刘錡入城后,迅速分兵控制各门、府库、武库,并亲自率军围攻鼓楼。
战斗持续不到一个时辰,鼓楼被攻破,按竺迩力战被俘。
十月十八,黎明。
当吴玠亲率的中军主力,浩浩荡荡开抵凉州城南时,看到的是一座城门大开、城头已换上宋军旗帜的城池。
刘錡押着被捆缚的按竺迩,率众将在城门口迎接。
“末将刘錡,幸不辱命!凉州已克,守将按竺迩在此,听候大帅发落!” 刘錡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吴玠下马,扶起刘錡,赞道:“子羽用兵神速,攻心为上,兵不血刃而定凉州,立下头功!”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按竺迩,淡淡道:“押下去,好生看管,待战后献俘阙下。”
吴玠在刘錡及反正将领的引导下,步入凉州城。
街道两旁,跪满了惊恐又带着几分期盼的百姓。
吴玠下令,出榜安民,重申军纪,并宣布:减免凉州百姓赋税三年,开仓放粮,赈济贫苦;对擒杀按竺迩、献城有功的将士、官吏,皆论功行赏;愿从军者,择优录用;愿归家务农者,发给路费。
一系列举措,迅速安定了凉州人心。
城中被强征的各族丁壮,欢天喜地卸甲归家。
许多原本摇摆的部族首领、地方豪强,见宋军如此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且善待降附,纷纷前来拜见,表示归顺。
吴玠在凉州并未久留。
他留刘錡率五千骑兵、一万步卒镇守凉州,安抚地方,清剿附近残敌,并确保后方粮道安全。
自己则亲率大军主力,携带粮草辎重,继续西进,兵锋直指下一个目标——甘州。
凉州的易手,如同在蒙古看似平静的河西统治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千层浪。
消息迅速沿着河西走廊向东西两侧传开。
西面的肃州、瓜州、沙州,东面的永昌、山丹等地,无不震动。
那些本就对蒙古统治心怀不满的各族势力,开始暗中活动。
而吴玠“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归顺有赏”的政策,更如春风化雨,瓦解着蒙古在河西的统治根基。
先定凉州,吴玠西征的第一步,迈得稳健而漂亮。
他不以杀伤为能,而以攻心为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河西门户,不仅获得了至关重要的前进基地和补给枢纽,更极大地震慑了河西诸路,为后续席卷河西、剑指西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西路的征途,在凉州城头飘扬的宋字旗下,豁然开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