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陷落,如同一道惊雷,瞬间撕裂了河西走廊看似平静的天空。
按竺迩被俘、宋军兵不血刃入城的消息,随着逃散的溃兵和往来商旅,迅速向东西两翼蔓延。
河西诸城,从东端的永昌、山丹,到西端的肃州、瓜州,无不震动,人心惶惶。
吴玠在凉州并未多做停留。
他深知,兵贵神速,必须趁蒙古在河西的统治体系尚未从最初的震骇中回过神来,趁其援军尚未从漠北或西域调集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河西,将这片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咽喉要道,彻底纳入掌控。
留刘錡镇守凉州,清剿残敌,安抚地方,并确保后方粮道万无一失后,吴玠亲率主力步骑五万,携带着充足的粮草和攻城器械,于十月廿二誓师,沿河西大道,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他的目标,直指河西走廊中部的重镇——甘州。
甘州,古称甘泉,位于祁连山北麓、弱水上游,水草丰美,宜农宜牧,乃河西走廊的“十字路口”,东接凉州,西通肃州,北控居延海,南通青海吐蕃,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自西夏在此设“甘肃军司”,蒙古灭夏后,亦以此地为经略河西、震慑西域的重镇,驻有重兵。
守将名昔里钤部,此人原是西夏名将,精通汉、夏、蒙诸语,在河西诸族中颇有威望,且用兵谨慎,非按竺迩之流可比。
闻宋军克凉州、大军西进,昔里钤部并未惊慌失措,也未盲目据城死守。
他深知,甘州虽坚,然孤城难守,且城中汉、回鹘、吐蕃百姓众多,若宋军围城攻心,难保不生内变。
他一面加固城防,征发丁壮,一面急令驻守肃州、瓜州的蒙古镇戍军火速东援,同时,派出麾下最为精锐的五千“河西铁鹞子”和一万探马赤军轻骑,由其子昔里吉思率领,前出至甘州以东二百里的山丹一带,依托祁连山余脉和弱水支流,构筑防线,迟滞宋军,消耗其锐气,为援军集结和坚壁清野争取时间。
然而,昔里钤部的如意算盘,很快便被吴玠的老辣所打破。
吴玠大军出凉州,前锋姚仲率一万步骑,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堡寨望风归降,不数日,便进抵山丹以东五十里。探知昔里吉思率军万余在此设防,姚仲并未急于进攻,而是依山傍水,下寨固守,并飞报中军吴玠。
吴玠得报,召集众将议事。虞允文指着舆图道:“昔里钤部派其子前出山丹,意在诱我攻坚,挫我锋芒。山丹地势险要,强攻必多伤亡。然其分兵前出,甘州必然空虚。且其急调肃州、瓜州之兵东援,此乃围点打援之良机!”
吴玠颔首:“虞侍郎所言极是。昔里钤部欲以山丹为犄角,拖延我军。我偏不如其意。山丹之敌,不过是饵,甘州空虚,才是大鱼。至于肃州、瓜州援军,长途跋涉,正是我以逸待劳,聚而歼之之时。”
他当即调整部署,命姚仲率所部一万,佯攻山丹,多树旗帜,广布疑兵,日夜鼓噪,做出主力猛攻态势,务必将昔里吉思牢牢钉在山丹,使其不敢回援,亦不敢轻易出击。
同时,命杨政率一万五千精骑,绕道祁连山北麓,避开大道,昼伏夜出,秘密运动至山丹与甘州之间,潜伏于弱水河谷,专候肃州、瓜州东援之敌。
而吴玠自率中军主力三万五千人,绕过山丹,直扑甘州!他并不强攻山丹,而是以一部兵力监视,主力则如同一条灵动的巨蟒,绕过挡路的石头,直取七寸。
十月廿八,晨。
肃州、瓜州两地拼凑的两万援军,在蒙古将领火赤哈儿的斤率领下,日夜兼程,终于赶至山丹以西百里的弱水河谷。
此地地势开阔,水草丰美,正是大军休整的好去处。连日急行军,援军人困马乏,火赤哈儿下令全军在此扎营休整,饱餐战饭,再行东进,与山丹守军会合。
然而,就在蒙古援军埋锅造饭,卸甲休息,警惕性最为松懈之时——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骤然从河谷两侧的山峦和沙丘后响起!紧接着,无数面宋军旗帜,如同雨后春笋般,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早已埋伏在此的宋军骑兵,在杨政的指挥下,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从东西两翼,向着河谷中乱作一团的蒙古援军,发起了雷霆万钧的冲锋!
“是宋军!有埋伏!”
蒙古援军大乱,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披甲上马,便被如潮水般涌来的宋军骑兵冲垮、砍倒。火赤哈儿惊怒交加,试图组织抵抗,但仓促之间,如何能挡得住养精蓄锐、蓄势待发的宋军精骑?
更让蒙古援军肝胆俱裂的是,宋军阵中,数十门“迅雷炮”和“飞雷”被推上前列,在近距离上,对准蒙古军密集处,猛烈开火!
“轰!轰!轰!轰!”
实心弹、霰弹,如同死神镰刀,在混乱的蒙古军中犁开一道道血胡同。硝烟弥漫,血肉横飞,人喊马嘶,响彻河谷。蒙古援军的建制瞬间被打乱,指挥失灵,士兵们如同无头苍蝇,四散奔逃。
杨政立马高坡,令旗挥动,宋军骑兵以千人队为单位,反复穿插、分割、包围,将蒙古援军切割成数个小块,逐一歼灭。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两万蒙古援军,除少数溃散逃脱外,大部被歼,主将火赤哈儿被阵斩,余众尽降。
几乎就在杨政全歼援军的同时,吴玠亲率的中军主力,已兵临甘州城下。
甘州城中,昔里钤部闻听援军全军覆没,儿子昔里吉思被姚仲死死缠在山丹,进退不得,而宋军主力已如神兵天降,兵临城下,顿时面如死灰。他登上城楼,但见城外宋军阵容严整,火炮森然,更有一面“吴”字大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是吴玠……他亲自来了……”昔里钤部喃喃自语。
他久在西陲,深知吴玠在西军中的威望和用兵之能。如今宋军连战连捷,士气如虹,而己方外援断绝,内无战心,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昔里钤部犹豫不决之际,城下宋军阵中,推出数十名被俘的蒙古援军将领和甘州附近反正的部族首领,他们在城下齐声高喊,劝降昔里钤部。更有宋军士兵,将劝降书信射入城中,言明“只诛首恶蒙古将,余者归顺免死,且有封赏”。
是夜,甘州城内暗流涌动。以汉人同知郭斌、回鹘酋长阿剌瓦而思为首的一批官吏、首领,秘密商议,决定献城投降。他们趁昔里钤部心神不宁、宿卫松懈之际,突然发难,控制了城门和行省衙门,并将昔里钤部及其亲信团团围困。
十一月初一,黎明。
甘州城门缓缓打开。郭斌、阿剌瓦而思等人,率城中官吏、将校,出城跪迎吴玠大军。
吴玠在众将簇拥下,策马入城。昔日繁华的甘州街道,此刻跪满了请降军民。昔里钤部被缚,押至吴玠马前。
吴玠看着这位在西夏、蒙古皆有名望的老将,淡淡道:“将军本汉家苗裔,奈何久事胡虏,助纣为虐?今王师已至,河西重归华夏,将军若能幡然醒悟,助我安抚河西,招抚西域,尚可戴罪立功,不失封侯之位。”
昔里钤部长叹一声,知大势已去,且吴玠以礼相待,给了他台阶,遂俯首请降:“罪将……愿降。愿为吴帅前驱,招抚河西诸部。”
吴玠大喜,亲自下马为其松绑,仍命其暂摄甘州防务,并令其手书招降其子昔里吉思及山丹守军。
山丹守将昔里吉思,闻父亲已降,援军覆灭,知再抵抗无益,遂开城向姚仲投降。姚仲不费一兵一卒,全取山丹,收降卒数千。
至此,甘州会战,宋军以“佯攻山丹,围点打援,奇袭甘州”之策,大获全胜。全歼蒙古肃州、瓜州援军两万,阵斩主将火赤哈儿;迫降甘州守军万余,擒获守将昔里钤部;迫降山丹守军五千,收其子昔里吉思。总计破蒙骑、镇戍军三万有余,而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消息传出,河西震动。永昌、山丹等地守将,闻风丧胆,不待宋军兵至,便纷纷遣使请降。肃州、瓜州、沙州等地,亦是人心浮动,蒙古统治摇摇欲坠。
吴玠在甘州,效法凉州旧例,出榜安民,减免赋税,开仓赈济,对降将、降卒善加抚慰,量才录用。
河西诸族,见宋军如此军威,又如此仁德,纷纷归心。
西路大军,兵锋所向,已无人能挡。
通往西域的大门,在甘州城下,轰然洞开。
吴玠的威名,随着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响彻河西,远播西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