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八年夏至,整个河西走廊与天山南北, 变成了一座庞大的军营与工地。
“西征债”募集的海量资金, 如同新鲜的血液, 注入这片古老土地的血管, 催动着前所未有的建设与整备狂潮。
肃州(酒泉), 西域经略安抚使行辕。
岳云站在新制的巨型西域沙盘前, 听取着各部主官的汇报。
沙盘上, 代表宋军控制区、交通线、屯垦点、筑城工地的各色小旗密密麻麻, 一直延伸到葱岭以西的陌生地域。
“禀都督, 龟兹新城主城墙已合拢, 四门瓮城、敌台、马面俱已完工。
城内官署、营房、武库、粮仓地基已夯实, 正在起建。 引水渠自渭干河分出, 已通至城下。 ”
工部侍郎、军事工程院副院正李墨指着沙盘上龟兹的位置, “按此进度, 入冬前, 都护府治所核心区可初步启用。 四镇之中, 高昌镇因有回鹘旧城基础, 修缮扩建最快, 下月即可驻军三千。 疏勒、于阗、弓月三镇, 亦已奠基, 最迟明年夏秋, 可成犄角之势。”
“好。”岳云点头, “道路呢?”
“‘天山南路’主干道, 自肃州经伊州、高昌、焉耆至龟兹, 已拓宽夯实, 沿途设驿站、烽堠、水囤四十七处。 自龟兹西向疏勒、南向于阗、北向弓月城的支线, 正在全力赶工。 另, 疏勒至葱岭脚下盖孜河口的山前道路, 已勘测完毕, 入秋即开工。 此路若通, 大军出葱岭, 可节省十日路程。”
“粮秣军械储备如何?”岳云看向新任西域转运使、原户部郎中周麟之。
周麟之忙展开账册: “回都督, 截止上月, 河西四郡及安西新设之高昌、龟兹两大转运仓, 共存粮一百二十万石, 豆料三十万石, 干草无数。
军械方面, 自中原运来并本地匠作营新制之步人甲八千领, 神臂弓两万张, 箭矢百万支, 震天雷五千枚, 各型火炮两百门, 炮子火药充足。
另, 河西、陇右新设之四处军马场, 已得战马、驮马四万匹, 正分批发往安西各镇。”
“兵员整训情况?”岳云目光转向杨再兴、王贵等将领。
杨再兴朗声道: “禀都督, 西征军主力并新附蕃兵, 经去岁冬、今春整编, 现计有: 背嵬、游奕、踏白、选锋、胜捷、破敌军等主力战兵六军, 每军满编一万两千, 共七万二千。 其中骑兵两万四千。
另有高昌回鹘、伊州羌、焉耆龙家等归附部族组成的‘安西义从’骑兵八千, 分隶各军。 各军主将、副将, 皆已赴汴京讲武堂‘异域作战’科轮训完毕。 都头、队正一级, 亦有四成完成轮训。
现各军正于指定区域, 依新颁《西域作战操典》进行适应性操练, 并轮番赴天山、沙漠、河谷进行实地拉练。”
“讲武堂派来的那些小子, 如何?”岳云问。
王贵笑道: “起初有些眼高手低, 被老卒们教训了几回。 不过确实有本事, 尤其对山川地理、异族习俗门儿清, 还会画图、算水粮, 安排行军扎营一套一套的。 如今各军争着要。 杨将军那边, 不还扣下了十几个, 说要当参谋用么?”
杨再兴也笑了: “人才难得。 都督, 末将以为, 待西域都护府建制完善, 可在龟兹亦设一安西讲武分堂, 就近培训基层校尉, 并以战代训。”
“此事可议。”岳云点头, “民情、部族招抚事宜?”
负责此事的经略安抚司参议、前河西文官沈介出列: “回都督, 自去岁颁发《安西招抚令》, 言明各部自治, 贡赋有度, 商旅自由, 严禁仇杀以来, 高昌回鹘、龟兹、焉耆、于阗等处旧有头人、城主, 大多已上表归附, 并遣子侄赴龟兹学习。
我军于各处开设‘五市’, 公平交易, 又派医官巡回诊治, 颇收民心。
唯葱岭以西, 及天山以北部分游牧部落, 如葛逻禄三部、样磨、处月等, 仍首鼠两端, 或与西辽残部勾连。”
“西辽残部动向如何?”岳云目光微凝。
职方司安西分司的主事忙道: “据最新探报, 耶律大石之子夷列, 收拢残部约三万帐, 盘踞于楚河上游、伊塞克湖以西, 自称菊儿汗, 并遣使联络西喀喇汗国、花剌子模, 似有联合抗我之意。其麾下大将萧斡里剌, 率精骑约八千, 游弋于碎叶川以东, 不时袭扰我弓月城方向哨探。”
“花剌子模、西喀喇汗国态度若何?”
“花剌子模沙阿即思野心勃勃, 正与塞尔柱帝国苏丹桑贾尔争雄, 对我国似持观望, 然其与西辽旧有盟约, 不可不防。
西喀喇汗国内斗不休, 东部喀喇汗国已向我示好, 西部则态度暧昧。
另, 据极西商队传言, 塞尔柱帝国苏丹桑贾尔, 似有意东向, 但其首要目标乃花剌子模与西喀喇汗国。”
岳云听完, 沉吟片刻, 手指轻轻敲击沙盘边缘的葱岭模型。
厅中安静下来, 只闻他沉稳的声音: “西辽残部, 乃心腹之患, 必除之而后安。 然葱岭天险, 劳师远征, 需谋定而后动。 夷列联络诸国, 是欲结网待我。 我若急进, 恐陷重围; 我若缓图, 其网渐成。”
他抬起头, 眼中锐光一闪: “故, 今岁秋高马肥之前, 我军需完成三事: ”
“其一, 龟兹新城必须完工, 四镇防御必须稳固, 天山南路粮道必须畅通无阻。 此乃根本, 由李侍郎、周转运使总责。”
“其二, 对葱岭以西诸部, 行‘远交近攻, 分化瓦解’之策。 遣能言善辩、熟知西事者, 携国书厚礼, 出使东部喀喇汗国、花剌子模, 乃至塞尔柱, 陈说利害, 至少使其保持中立。 对葛逻禄、样磨等摇摆部落, 加大招抚力度, 许以五市之利、 官职虚衔, 不从者, 可遣精骑慑之。 此事由沈参议统筹。”
“其三, 全军加紧整训, 储备物资。 待秋日, 以一部精锐, 前出至疏勒—葱岭一线, 修筑前进营垒, 勘实道路, 扫清残敌哨探, 做出随时可越葱岭之势, 迫使夷列与我决战于其国门之外, 而非待其联合诸部来攻。 杨再兴、王贵, 你二人负责全军战备, 拟定越葱岭作战方略。”
“诺!”众将轰然应命, 声震屋瓦。
会议散后, 岳云独留杨再兴与王贵。
“二位将军, 越葱岭作战, 非同小可。”
岳云神色凝重, “讲武堂送来之《葱岭兵要》, 你们可细看了?”
“已反复研读。”
杨再兴道, “地势极高, 空气稀薄, 人马易乏。 山路崎岖, 辎重难行。 气候无常, 一日有四季。 更兼山口险要, 易守难攻。”
“正是。”
岳云点头, “夷列若据险而守, 我军仰攻, 伤亡必重。 故, 需出奇兵。”
他手指沙盘上葱岭的几个垭口: “明面上, 大军陈兵盖孜河谷, 做出欲从红其拉甫山口或喀喇昆仑山口进军之势。
暗地里, 需遣一支精悍兵马, 寻向导, 走更为艰险、 但可能守备松懈的小道, 如星峡尔河谷或瓦罕走廊东段, 翻越葱岭, 直插夷列侧后, 或至少占据一处关键山口, 接应主力。”
王贵倒吸一口凉气: “都督, 此等小路, 恐是鸟道猿径, 大军难行。”
“故需精兵, 不需多, 但需极精。”
岳云目光灼灼, “需能负重, 能攀爬, 能耐寒, 能于绝地生存战斗。
我意, 从背嵬、踏白、选锋三军中, 遴选最悍勇、 最机敏、 最耐苦之将士, 组成一支‘山地奇兵营’, 员额暂定两千。
配以新式轻便锁子甲与皮甲、 最佳短梢角弓、神臂弓、 最利之近战兵器手斧、短矛、骨朵, 以及御寒衣物、 便携口粮、 攀爬器具。
由讲武堂异域科教习及熟悉山地的向导加紧训练。 此营, 将是我军翻越葱岭的尖刀。”
杨再兴与王贵对视一眼, 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与兴奋。
“末将领命! 必练出一支可翻雪山、 如履平地之精兵!”
接下来的数月, 整个安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巨大机械, 高效运转起来。
龟兹新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夯土包砖的城墙高达四丈, 四门巍峨, 城中十字大街宽阔, 官署、军营、市坊、寺庙分区而建, 引水渠穿城而过。
来自中原的工匠、 商人、 移民, 与本地各族百姓混杂而居, 叫卖声、 劳作声、 驼马嘶鸣声不绝于耳。
高昌、疏勒、于阗、弓月四镇, 也纷纷加固城墙, 扩建军营仓库, 俨然成为区域中心。
河西至安西的道路上, 运输队伍络绎不绝。
满载粮秣、军械、铜钱、布帛的大车在骑兵护卫下迤逦西行; 东归的车队则带着西域的玉石、毛皮、骏马、葡萄美酒。
新设立的驿站不仅提供住宿换马, 更有军医坐诊, 成为信息与物资流通的节点。
各军操练更加刻苦。
背嵬军着重演练重步兵结阵对抗骑兵冲击, 以及如何在荒漠中快速构筑防御工事。
游奕、踏白等骑兵则在广袤的草原戈壁上演练长途奔袭、迂回包抄。
神机营的火炮被拉到天山脚下, 试验在不同仰角、温度下的射程与精度, 并演练与骑兵的协同。
而那支新组建的“山地奇兵营”, 则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 被拉到天山深处一处人迹罕至的险峻谷地, 进行着魔鬼般的训练。
他们学习攀岩、绳降、冰雪行走、野外生存, 在模拟的高海拔环境中负重行军, 练习在复杂地形下的小队配合与无声战斗。
外交使者带着国书与厚礼, 分赴各方。
向东部喀喇汗国许诺保护与贸易优惠; 向花剌子模沙阿即思暗示共同对付塞尔柱的可能; 对塞尔柱苏丹桑贾尔则表达善意, 强调大宋无意西进太远, 只为剿灭西辽残部, 恢复丝路安宁。
对葛逻禄等部, 则胡萝卜与大棒齐下, 各部反应不一, 但紧张的气氛在葱岭以西弥漫开来。
光启八年六月, 龟兹新城举行落成典礼, 西域都护府正式挂牌。
岳云受封“西域都护、 安西节度使、 上柱国”, 开府治事。
与此同时, 疏勒镇外, 一支庞大的军队开始集结。
杨再兴的前锋两万精锐, 已进抵盖孜河谷的前进大营。
秋风吹过天山, 卷起猎猎旌旗。 戈壁上的胡杨林一片金黄。
安西大地, 刀枪如林, 战马嘶风, 粮秣堆积如山。
自汉唐之后, 中原王朝的兵锋, 再次于帕米尔高原东麓凝聚起磅礴的力量, 即将劈开千年的冰雪, 向着未知的西方世界, 发出震撼历史的铿锵之音。
厉兵秣马, 已然就绪。剑锋所向, 直指西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