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依然料峭春寒。
肃州城外十里,新设立的“西域经略使行辕勘探司”大营。
天色未明,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两百名精壮汉子已列队完毕。
他们并非普通的士兵。
队列前方三十人,个个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眼神锐利如鹰——这是从河西、陇右军中遴选出的斥候精锐,个个都有在戈壁沙漠中独行三百里的记录。
中间五十人,穿着朴素的工匠短打,背负着各式稀奇工具——改良版指南针、测量绳、水平仪、特制鹤嘴锄,还有人背着小巧的铜制蒸馏器。
后面则是百余人的护卫队,一半是骑兵,一半是背负强弩的步卒。
营门处,三辆奇特的车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些车辆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轮子用厚实的硬木制成,外包铁皮,轮辐加粗,显然是为应对复杂路面。
车上满载着木桶、皮囊、绳索、铁锹等物,最特别的是每辆车都由两匹高壮的河西骡子牵引——骡子比马更耐粗饲,更能负重,是沙漠行军的首选。
勘探司主事,原枢密院职方司郎中秦明,一身利落的劲装,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神情肃然。他年约四十,面庞被风沙刻出细密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诸位弟兄!”
秦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我等便要出这玉门关,为大军西征,去那‘死亡之海’里,找出一条生路!”
他转身,指向身后巨大的西域沙盘,手指划过那片代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黄色区域:“此地,古称‘白龙堆’、‘流沙河’,胡人名曰‘塔克拉玛干’,意为‘进去出不来’。东西长两千里,南北宽八百里,沙丘如海,滴水难寻。汉时李广利征大宛,五万大军出玉门,归来不足一万,多死于渴。唐时玄奘法师西行,在此地四日五夜滴水未进,险些渴毙。”
台下众人呼吸微促。这些故事,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但此刻听来,更觉沉重。
“然则,”秦明话锋一转,“沙漠并非绝地。沙海之下,或有暗河;干涸古河床深处,或存潜流;某些特殊植物生长之处,地下必有水源;便是那看似无尽的沙丘之间,亦有前人未曾标注的隐秘水眼、古井,乃至被风沙掩埋的绿洲!”
“我等的差事,便是用这双眼、这双脚、这些家什,”
他指了指勘探队员的工具,“将这些水源找出来,探明出来,标记出来!绘制出最精准的‘水脉图’!大军西征,人可以三日不食,不可一日无水。十万将士,数十万民夫骡马,每日饮水如河。若水源不济,便是岳都督有天大本事,也难为无米之炊!”
“此行,分作三队!”
秦明高声道,“甲队,由斥候都头韩烈率领,配骆驼十峰,轻装简从,沿古河道向西北,直插罗布泊旧址,探查孔雀河故道水情,并寻找楼兰古城遗迹可能残存的泉眼!”
一名精瘦如铁、满脸风霜的汉子出列,抱拳领命:“得令!”
“乙队,由匠作营大匠鲁平率领,配骡车一辆,护卫三十,向正西,沿昆仑山北麓边缘行进,探查山前冲积扇下的潜流,并试验‘深挖井’与‘坎儿井改良法’!”
一个敦实矮壮、双手粗大的工匠出列,瓮声应诺。
“丙队,”秦明目光扫过最年轻、但装备最精良的一支队伍,“由本官亲自率领,斥候二十,工匠十人,护卫五十,配骡车两辆,向西南,目标——且末河下游,探查沙漠腹地可能存在的移动水脉与绿洲!”
“此行,短则一月,长则两月。无论有无收获,五月前必须返回玉门关禀报!”
秦明的声音陡然拔高,“记住三条铁律!”
“一、水,是命!按规程取用,绝不许浪费一滴!每队携带的储水,只够十日之用,余下需自行找寻!”
“二、记号,是魂!沿途需以红旗、石堆、刻痕为记,并绘制详细路线、水源图,每三日需放信鸽回传一次简报!”
“三、人,是根!同去同归,一人不得遗落!遇险,以保人为先;遇敌,能避则避,不得恋战!你们的命,比黄金还珍贵!”
“都听明白了么?”
“明白!”两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震晨曦。
卯时三刻,厚重的玉门关西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
三支队伍鱼贯而出,没入关外那片无垠的、昏黄与灰白交织的戈壁之中。
韩烈的甲队速度最快。十峰骆驼排成一列,在斥候的驱赶下迈着稳健的步伐。
骆驼背上除了必要的粮食、水和装备,还驮着特制的、用羊皮缝制的大水囊,以及数十面小红旗和木桩。
他们的目标是寻找地表水或浅层水源。
鲁平的乙队则显得沉稳。那辆特制骡车吱呀作响,车上除了工具,还载着一套简易的钻井架和大量竹管——这是试验“改良坎儿井”的关键。
坎儿井本是西域古老智慧,通过地下暗渠将山前地下水引至绿洲。
鲁平的任务,是设法提高其出水量和稳定性,并尝试在更靠近沙漠的区域开凿。
他们的进展可能最慢,但若成功,意义最大。
秦明亲率的丙队,则向着沙漠腹地进发。两辆骡车上,除了常规物资,还载着几样“秘密武器”:数套用薄铜皮和玻璃制成的“日光蒸水器”,能在白天利用阳光蒸馏出少量淡水;几大捆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吸水性极强的粗麻布,用于在夜晚收集空气中的微量水分;还有一箱用于检测土壤湿度、盐碱度的简易试剂。
出关第一日,尚可见稀疏的骆驼刺和红柳。第二日,绿色几乎绝迹,满目皆是砾石和粗沙。第三日,真正的沙海开始展现其威力。
秦明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连绵无尽、如同凝固海浪般的沙丘,沉声道:“今日起,进入流沙区。
所有人,用布蒙住口鼻,扎紧袖口裤脚。骆驼、骡子挂上响铃,用长绳串联,前后照应。
韩都头,派三名斥候前出三里探路,注意沙纹走向,避开松软流沙带。鲁大匠,你的司南和日晷,每半个时辰校准一次方向!”
沙漠行军,枯燥而煎熬。
白日里,烈日灼烤,气温迅速攀升,热浪从沙地上升腾,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人畜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
尽管用布蒙面,细密的沙尘依旧无孔不入,钻进衣服、头发、耳朵,甚至牙缝。
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发,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