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大营,龙卫西征先锋帅府。
正堂之内,气氛肃杀。
杨再兴高踞主位,左右是副将、参军及各军都指挥使,人人甲胄在身,面色凝重。
正堂中央,一张巨大的西域沙盘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山川、戈壁、绿洲、河流,皆以上色泥沙、木块标记,精细入微,正是勘探司数月心血所成。
此刻,沙盘上,代表宋军和疑似敌军的各色小旗,正犬牙交错地插在哈密以北、以东的广大区域。
“自七月中至今,我军斥候与前出之游奕军,与敌小股游骑接战凡十七次,斩首二百余级,俘三十四人。敌踪遍及巴里坤湖以北、沙漠以东,多则数百骑,少则十余骑,飘忽不定,一击即走。”
行军司马赵荀手持一根细长木杆,指点着沙盘,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据俘虏供述及多方查证,此乃蒙古残部与西辽边军之混合,以乃蛮、克烈残部为主,受西辽北院枢密耶律松山辖制。其目的,在于疲扰我军,断我粮道,刺探虚实,迟滞我西进之步伐。”
参军主事,一位面白微须的中年文士,接口补充,语气带着忧虑:“更棘手者,乃其战法。
彼等不与我正战,专挑我辎重、哨探、落单小队下手。
或伏于沙丘之后,或藏于雅丹之间,以强弓劲箭远射,射杀我人马即走。
或趁夜袭扰,鸣镝呼啸,纵火惊马。
我军步卒结阵,彼则远遁;我骑军追击,彼则散入荒漠,难以捕捉。
半月以来,我军非战斗减员——多为中暑、脱水、迷失、毒虫叮咬乃至沙暴失踪者,已逾战损两倍有余!”
堂下众将闻言,眉头锁得更紧。
他们都是百战宿将,平原、山地、江河、城池,何种阵仗没见过?
可这广袤、炎热、干旱、变化莫测的荒漠,却像是一头无形的巨兽,正一点点吞噬着这支刚刚取得一连串胜利的雄师锐气。
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无处不在的恶劣环境,和那如附骨之疽般的袭扰。
“砰!”杨再兴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跳动。
他目光扫过众将,森然道:“怎么?被沙子迷了眼,被太阳晒昏了头,就不会打仗了?被几个鞑子骑着马放放冷箭,就束手无策了?”
众将凛然,皆挺直腰背。
“大帅,”游奕军统制种彦崇起身抱拳,他刚从北线巡哨回来,脸上还带着风沙之色,“非是弟兄们怯战。实是这荒漠之地,与我中原、乃至河西,大不相同。
昼夜温差悬殊,动辄数十度;水源奇缺,百里不见滴水;风沙蔽日,不辨东西;地形看似平坦,实则沟壑纵横,沙丘流动,今日之路,明日或成绝壁。
我军步卒负重,日行三十里已近极限;骑军虽快,然马匹在此地耗费水粮数倍于内地,且易病。
敌骑则不然,一人数马,轻装简从,食肉饮酪,耐渴耐饥,地形熟悉,来去如风。
彼以逸待劳,我劳师远征,此乃彼之长,我之短也。”
“说得好!”
杨再兴非但不怒,反而沉声道,“既知彼长我短,便当思何以扬长避短,何以化短为长!难道我堂堂王师,便要被这黄沙困死,被几个鞑虏戏耍不成?”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敲在代表哈密大营的木块上:“我军之长,在于何?在于军纪严明,在于器械精良,在于补给充足,在于将帅用命!更在于——”他顿了顿,声音提高,“陛下圣虑深远,早有绸缪!”
他目光转向参军主事:“将东西抬上来。”
参军主事应诺,挥手示意。
两名亲兵抬着一个蒙着灰布的沉重木箱,放在堂中,揭开灰布,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一摞摞蓝色封皮册子,封面上赫然写着:《大宋西征军沙漠戈壁作战及生存条令(试行)》。
众将愕然,纷纷离座,上前观看。
杨再兴拿起一本,掂了掂,沉声道:“此乃陛下钦命枢密院、工部、太医署、乃至钦天监,汇集古今中西沙漠用兵记载,问询往来西域之商贾、僧侣、前朝遗老,经半年编纂,八百里加急送至!内中详列沙漠行军、扎营、觅水、防暑、防沙、防病、辨向、与敌周旋等诸般法度,事无巨细,堪称沙漠用兵之‘天书’!”
他翻开册子,朗声念道:“凡行军,当择清晨、傍晚,避午时酷热。士卒皆需戴遮阳笠,披防沙斗篷,以湿布覆面口鼻。水囊必须满装,每人每日至少三升,行军中少量频饮,不得狂饮,亦不得吝啬不饮。十人必备寻水卒一名,习得观草、辨兽、听地、尝土诸法……”
“凡扎营,必择高地、背风、近水。营盘需掘壕立栅,壕外撒铁蒺藜、设响铃。营中必挖渗水坑于低洼处,或可集夜露。马匹集中管理,粪溺及时清理,防生疫病。夜间必设明暗双哨,哨兵需轮换,防倦怠。营中必备急救包,内置藿香、仁丹、金疮药、解毒散……”
“凡遇敌游骑袭扰,步卒结圆阵,盾牌向外,弓弩居内,无令不得擅追。骑军追击,必以小队交替,携足饮水,以十里为限,见绿洲、水源方可深入。遇敌散逃,勿穷追入不毛之地,防中埋伏……”
“凡迷途,勿惊慌。观日、观星、观沙纹走向,以指南针为准。若无水,可寻骆驼刺、梭梭根部,或于干涸河床弯处背阴面下挖,或集仙人掌汁液……夜间寒冷,需有御寒之物,不可露宿沙地……”
一条条,一款款,细致入微,从大军团行动到小队遭遇,从战略战术到个人生存,甚至包括如何预防和治疗沙盲、中暑、脱水、毒虫咬伤,如何利用驼粪、狼烟传递简易信号,如何在沙暴中求生……林林总总,包罗万象。
众将传阅着条令册子,眼中先是惊愕,随即便是狂喜和叹服。
许多他们正在摸索、付出鲜血代价得来的教训,这册子上早已写明。
许多他们未曾想到的细节,册子上亦有安排。
这哪里是一本行军条令,分明是数万将士在沙漠中安身立命、克敌制胜的保命符、指南针!
“陛下圣明!枢密院诸位相公辛苦!”
种彦崇激动得声音发颤,“有此条令,我军如虎添翼!那些鞑虏倚仗的,不过是对地形的熟悉和耐苦罢了。如今我军亦有章可循,有法可依,更能以器械、阵型、纪律之长,补其不足!”
“正是!”
另一位将领接口,“以往我军斥候遇敌,追之不及,防不胜防。如今条令中详载小队斥候沙漠接敌、固守、求援、撤退之法,更有‘三三制’、‘车轮哨’等新式哨探规程,必让鞑子有来无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