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失八里,西征行辕帅府。
肃杀秋风卷过城外枯黄的草原,带来远山的寒意。然而帅府之内,气氛比屋外更加凝重,几乎要凝结成冰。
岳云、杨再兴、赵荀,以及从赛里木湖紧急赶回的种彦崇等一众高级将领、幕僚,济济一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跪在堂下、一名衣衫褴褛、满面尘灰,身上还带着血迹和烟火气的信使,以及他双手呈上的一封已被汗水、血渍浸染得模糊的羊皮密信。
信使是从更西方,穿越了无数戈壁、荒漠、险峻山口,九死一生才抵达此地的“职方馆”高级细作。
他隶属枢密院直辖,长期潜伏于葱岭以西诸国,身份隐秘,若非天大变故,绝不会如此冒险,亲自穿越交战区前来报信。
羊皮信上的内容,已经被翻译、誊写在桑皮纸上,在众将手中传阅。每看一行,众人的脸色便沉重一分。
良久,岳云放下手中的译文,这位向来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西征大元帅,眉宇间也凝起了化不开的阴云。他扫视帐中诸将,声音沉缓,却字字千钧:“诸君,都看清楚了?”
“蒙古……铁木真……已在……河中……称汗?集结……控弦之士……不下……十万?”
杨再兴缓缓念出最关键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这……这如何可能?蒙古诸部,自也速该死后,分崩离析,互相攻伐,乃蛮、克烈等大部,已被我军击溃,流窜西域。何来铁木真?何来十万之众?”
信使伏地喘息稍定,用沙哑干涩的汉话,夹杂着突厥语词汇,艰难道:“回……回大帅,诸位将军,此……千真万确!小人奉职方馆之命,潜伏于撒马尔罕已有五载。约莫一年前,便有传闻,东方草原兴起一部,首领名铁木真,姓孛儿只斤,乃也速该之子,统一了蒙兀室韦诸多部落,声势渐大。初时,西方诸国皆不以为意,只道是草原寻常部族争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然,自去岁始,铁木真用兵如神,先破塔塔儿,又败蔑儿乞,收服札答兰,兼并泰赤乌,草原东部,几已一统。其麾下,有号称‘四杰’(木华黎、博尔术、博尔忽、赤老温)、‘四獒’(哲别、者勒蔑、速不台、忽必来)之猛将,更有如‘箭筒士’(豁儿赤)、‘云都赤’(镇海)等谋士能臣。其部众,已非寻常游牧散骑,而是号令严明,赏罚分明,战力……极为可怖!”
“约莫半年前,”信使的声音带着心有余悸的颤抖,“铁木真以追剿仇敌为名,遣大将哲别、速不台,率两万精骑,穿越金山隘口,突然出现在乃蛮部故地。其时乃蛮部主力已在黑石滩为我大宋所破,残部西逃。哲别、速不台如狼入羊群,横扫乃蛮、蔑儿乞残部,收其部众,掠其牲畜,凡不从者,尽皆屠戮。其兵锋之锐,杀伐之烈,西方震动!”
“随后,”信使咽了口唾沫,“铁木真亲率主力,约七八万骑,以雷霆之势,西进河中。其时,花剌子模沙阿阿即思正与西面塞尔柱余部及内部叛乱纠缠,无暇东顾。铁木真趁虚而入,或以兵威迫降,或以联姻拉拢,短短数月,竟已收服、吞并河中东部诸多突厥、回鹘部落及城邦,兵锋直指不花剌、撒马尔罕等大城!其所部,滚雪球般膨胀,如今明面可控之骑,已不下十万!其人在撒马尔罕以东的草原上,大会诸部,已被尊为‘成吉思汗’!意为‘拥有海洋四方之可汗’!”
“成吉思汗……”
岳云低声重复着这个拗口却充满霸气的称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铁木真……也速该之子……本帅记得,枢密院旧档中,似有提及,北方草原确有一小部首领名也速该,早亡,其子铁木真幼年流离,后得克烈部王汗庇护,渐有势力。然档案记载粗略,只道是草原寻常纷争,未料此子……竟有如此手段!如此野心!”
“是,”信使喘息道,“其崛起之速,远超常人预料。更可虑者,此人用兵,不拘常法,来去如风,尤善长途奔袭、迂回包抄、分化瓦解。对归顺者,可厚待重用;对抵抗者,则往往屠城灭族,凶名赫赫。河中诸部,畏之如虎,或降或逃。如今,其前锋已与花剌子模东部边防军有过小规模冲突,花剌子模震动,阿即思已从西线抽调兵力,回防河中!”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如果说之前西辽残部是垂死挣扎的困兽,高昌回鹘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那么突然出现在西方,以如此恐怖速度崛起并席卷河中的铁木真蒙古主力,则是一头真正意义上、充满未知与危险、正值巅峰的猛虎!
其十万控弦之士,其统一草原东部后携大胜之威的锋芒,其用兵之诡诈狠辣,都远非分崩离析的西辽或苟延残喘的乃蛮、克烈残部可比。
更重要的是,其出现的位置——河中地区,正处于宋军计划西进路线的侧后方!
若不加以重视,待宋军主力深入伊犁河谷,甚至翻越葱岭,这头猛虎很可能从侧翼甚至背后,给予致命一击!
即便其暂时无意东进,单单是这样一个强大、统一且极具侵略性的游牧帝国出现在西域之西,就足以改变整个地缘格局,对大宋经略西域构成前所未有的、长远的巨大威胁。
“花剌子模……”
杨再兴目光锐利,看向岳云,“大帅,此前花剌子模派探子东来,恐非仅仅为了打探西辽与我军战况,或觊觎西域。如今看来,其更可能,是感到了铁木真崛起的巨大威胁!其欲与我接触,恐怕存了联宋抗蒙,至少是打探我方对蒙古态度的心思!”
岳云缓缓点头:“不错。阿即思非庸主,铁木真席卷河中东部,兵锋直指其腹心,他岂能不惧?此前我军与乃蛮、克烈残部交战,或许让阿即思看到了东西夹击、解决蒙古威胁的希望,至少,是牵制。”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西域地图前,手指从别失八里,划过伊犁河谷,越过葱岭,落在河中地区,“如今局势,已变。西辽残部,困守伊犁河谷,已是瓮中之鳖,不足为虑。然,铁木真蒙古主力,骤然崛起于侧后,其势方张,其志不小,已成我心腹大患!”
“大帅,”赵荀上前一步,神色无比凝重,“铁木真新并诸部,根基未稳,其麾下十万之众,鱼龙混杂,号令未必全然如一。且其新得河中东部,与花剌子模冲突在即,后方草原,或许亦有未服之部落。此其可虑之处,亦或为我可利用之机。”
“赵司马所言甚是。”
岳云目光沉静,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重新展现出统帅的沉稳与决断,“铁木真虽骤起,然其势未固,东西皆有强敌。我军若骤然与之全面开战,且不论胜负,必致两败俱伤,空耗国力,使西辽残部、花剌子模乃至塞尔柱等渔翁得利,更遑论经略西域、复汉唐故疆之长远大计。”
他转过身,面对众将,斩钉截铁道:“然,此獠凶顽,绝不可坐视其坐大,成草原之共主,为后世无穷之患!陛下命我等西征,非仅为一城一地,更为华夏永绝北虏、西陲之患!今铁木真既露峥嵘,便是我大宋之敌!”
“传令!”岳云声音陡然提高,“第一,将此十万火急军情,以八百里加急,直送汴京,呈报陛下及枢密院!陈明铁木真崛起之势,及其对我西域大计之潜在巨患,请朝廷速定大略!”
“第二,西征行辕,战略重心,需做调整。伊犁河谷西辽残部,仍要剿灭,然需加快进程,力求速战速决,不可再拖延!种彦崇!”
“末将在!”
“着你部游奕军,并调‘背嵬’、‘破敌’两军精骑,共一万五千骑,即日起,加大对伊犁河谷之侦察、袭扰力度,制造大军即日总攻之态势,震慑西辽,迫其龟缩,为我主力集结、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得令!”
“第三,杨再兴!”
“末将在!”
“伊犁都督府屯田事宜,关乎根本,不可松懈,然需加强戒备,提防自西方而来之小股渗透。你部坐镇赛里木湖,整军备战,随时听调。同时,严密监控高昌回鹘动向,防其因蒙古主力出现而再生异心!”
“末将明白!”
“第四,赵荀!”
“下官在!”
“你即刻以行辕参军主事之身份,草拟文书,回复花剌子模沙阿阿即思,言辞可稍作调整。
明示我大宋已知铁木真崛起之事,对其凶暴掠掠、侵凌邻邦之行为,深表关切。重申我朝西征,旨在平定西辽乱局,恢复丝路安宁,对友邦无犯境之意。
可暗示,若花剌子模愿共抗此草原暴徒,维护商路及西域诸邦安宁,我大宋愿与贵国保持沟通,共商应对之策。
然具体如何,需待我朝陛下圣裁。态度要不卑不亢,既示联合之意,亦显我朝威仪,更可借此,从其处获知更多铁木真虚实!”
“下官领命!定当斟酌措辞,妥善处理。”
“第五,”岳云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一字一句道,“全军自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加速粮秣器械转运,整训士卒,特别是针对骑兵对战、长途奔袭、及应对游牧骑兵战法之操练。遣更多精明强干之斥候,携带向导,西出葱岭,不惜代价,打探铁木真蒙古主力之确切兵力、部署、动向,及其内部虚实!”
“诸君,”岳云的声音回荡在帅府之中,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西域棋局,已生惊天变数。铁木真蒙古之崛起,其势之猛,其祸之烈,恐远超西辽。然,我大宋王师,奉天伐罪,扫荡不臣,无坚不摧,无强不破!纵是猛虎挡道,亦要掰其爪牙,碎其筋骨!”
“昔日霍骠骑封狼居胥,陈汤万里诛郅支。今我辈持天子剑,跨葱岭,临西海,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岂容毡裘之辈,称雄于卧榻之侧?!”
“谨遵大帅将令!誓扫胡尘,拱卫华夏!”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眼中的凝重已被熊熊战意所取代。
信使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西征的目标,在剿灭西辽残部之外,骤然增加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凶悍、也更加危险的潜在敌人——铁木真,以及他麾下那支正在快速凝聚、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蒙古铁骑。
大宋的西征之路,在即将抵达伊犁河谷、似乎胜利在望的时刻,陡然横亘出一座更加险峻、更加充满未知的高峰。
但岳家军的脊梁,从未因任何强敌而弯曲。战争的阴云,开始从伊犁河谷,向着更西方的河中地区,急速蔓延。
一场跨越葱岭、决定西域乃至更广阔区域未来数百年命运的战略博弈与碰撞,就此拉开了沉重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