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十四年(四月,天山山脉西段,纳伦河谷上游。
杨再兴率领的北路军八万步骑,并未如铁木真所预料的那样,径直北上追击蒙古主力,或东进去保护漫长的河西粮道。
在扫荡了阿尔泰山南麓、也儿的石河流域几股蒙古偏师和游骑,并做出北上追击的态势后,这支庞大的军队,在杨再兴的指挥下,进行了一次大胆而精妙的战略机动。
“大帅,斥候回报,前方四十里,拔汗那山口蒙古守军约三千,多为乃蛮、克烈残部,士气不高。山口两侧虽有峭壁,但道路尚可容车马通行,只是狭窄处仅容两骑并行。” 一名游奕军斥候校尉滚鞍下马,向立马于一处高坡上的杨再兴禀报。
杨再兴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巍峨连绵、雪线清晰的天山山脉。
拔汗那山口,是穿越天山山脉西段,从伊犁河谷地区进入费尔干纳盆地的少数关键通道之一。
费尔干纳盆地,土地肥沃,水草丰美,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此时正处于西辽残余势力、当地突厥部族以及更西边的花剌子模势力交错影响之下,形势复杂。
“铁木真以为我军必寻其主力决战,或东顾粮道。他定在斡难河以东,甚至更东的戈壁边缘,张网以待,或准备袭我粮道。”
杨再兴对身旁的副将和幕僚们说道,声音在料峭的山风中依旧清晰,“可陛下和岳帅的方略,岂是他能尽知?西征之要,非仅灭蒙古一部。廓清西域,重建汉唐旧疆,联通万里商路,方是根本!费尔干纳,汉之大宛,唐之宁远,自古富庶,扼中西之咽喉。取此地,则西辽残部再无富源,花剌子模东进之路被阻,我大宋在西域,方有稳固之基,并可西望河中!”
这是岳云与汴京方面反复推演后确定的奇正相合之策。
种彦崇的南路军东出迂回,护卫粮道,是为“正兵”之保障,亦是迷惑铁木真的佯动之一。
而杨再兴的北路军,明为北上寻敌主力,实则在扫清侧翼、做出北上姿态后,突然折而向西,利用蒙古人认为宋军重兵集团难以快速穿越天山的思维定式,出其不意,直插防守相对空虚的天山山口,突破进入费尔干纳盆地!
此乃“奇兵”之致命一击。
“传令!”
杨再兴马鞭前指,“背嵬军前部,选锋军锐士,即刻向前,清除山口外围哨卡。炮营,将轻便野战炮前移,于山口外三里处设立炮阵。其余各部,依次跟进,保持警戒!”
命令下达,宋军这台战争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早已习惯山地行军的背嵬军前锋,迅速散开成战斗队形,沿着崎岖的山道向前推进。
他们的燧发枪上了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选锋军的精锐刀盾手和弓弩手,则攀上山道两侧的岩壁,掩护主力前进。
山口处的蒙古-乃蛮守军很快发现了宋军的动向。惊慌的号角声响起,守军匆忙组织防御。他们砍倒树木,堆积石块,试图堵塞本就狭窄的山道。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支装备、训练和组织度都远超这个时代的军队。
“轰!轰!轰!”
宋军的轻型野战炮被推到射程之内,经过简易测距后,率先发出怒吼。
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山口处的简易工事和聚集的守军,顿时木石飞溅,人仰马翻。
虽然山口地形限制了火炮的展开和杀伤范围,但这突如其来的轰击,仍给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震慑和混乱。
炮火准备后,背嵬军的线列步兵开始稳健地向前推进。
狭窄的山道不利于展开大型线列,但他们以小队为单位,交替掩护,梯次前进。燧发枪的齐射声在山谷中回荡,硝烟弥漫。
蒙古-乃蛮守军使用的仍是弓箭、弯刀和少量劣质火器,在宋军相对密集而准确的火力面前,伤亡惨重。
他们试图从两侧山坡用弓箭抛射,但很快被宋军选锋军的弓弩手和占据更高点的散兵线压制。
战斗并无太多悬念。
守军本就兵力不足,且多为被蒙古征服后强征的乃蛮、克烈等部士兵,斗志不高。
在宋军步炮协同的猛烈打击下,不到两个时辰,山口防线便被突破。守军残部溃散,逃入深山。
“清理路障!工兵营上前,拓宽道路,特别是狭窄处,务必能让炮车通过!斥候向前,探查山口以西二十里内敌情!”
杨再兴的命令一道道下达。
他没有急于让全军通过,而是牢牢控制住山口,并派出大量斥候,确保前方安全。
工兵营的士卒们喊着号子,用撬棍、斧头清理着堵塞山道的树木石块,甚至动用少量火药进行爆破,艰难地拓宽着通道。
与此同时,后续部队和辎重开始有序通过山口。尽管山路崎岖,通行缓慢,但整个队伍秩序井然,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准。
三日后,当杨再兴在亲兵的簇拥下,骑马通过拔汗那山口,眼前豁然开朗。
雄伟的天山山脉被抛在身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辽阔的、绿意盎然的盆地。
远处的河流如银带般蜿蜒,田野、果园、村庄的轮廓依稀可见,更远处,似乎有城镇的炊烟袅袅升起。
这便是被誉为“中亚明珠”的费尔干纳盆地。
“我们进来了。”
杨再兴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都带着一丝湿润的泥土气息,与山北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传令全军,加速通过山口,于前方河谷开阔处扎营。严密警戒,广布斥候。同时,派人四出,宣告大宋王师已至,令各地头人、城主前来拜见,可保其身家性命,既往不咎。若有抗拒天兵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立诛不赦!”
北路军的突然出现,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费尔干纳盆地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恐慌。
当地的葛逻禄、样磨等突厥部族,西辽逃亡至此的贵族和残兵,以及一些小的城邦统治者,都陷入了混乱。
他们完全没料到,一直在东方和北方与蒙古对峙的宋军,会突然从天山杀出,出现在他们的腹地。
一些临近山口、实力弱小的村落和部落,在宋军先头部队到达时,选择了不抵抗,甚至献上牛羊酒食,以示顺从。
杨再兴严令部下,不得骚扰这些归顺的村庄,公平买卖,所需粮草一律按市价购买,以收民心。
但也有一些自恃城池坚固、或与西辽残余关系密切、或得到西边花剌子模暗中支持的城镇,试图抵抗。
其中,盆地中部、扼守交通要道的忽毡城,集结了约五千西辽残兵和本地部族武装,关闭城门,企图据守。
“螳臂当车。”杨再兴接到战报,只冷冷说了四个字。
数日后,宋军主力抵达忽毡城下。这一次,北路军携带的重型火炮有了用武之地。在进行了劝降后,杨再兴下令攻城。
数十门重型火炮和更多的轻型野战炮被推上前沿,对准忽毡那并不算特别高大的土坯城墙和城门,进行了持续一天的猛烈轰击。
实心弹将城墙砸出一个个缺口,霰弹如雨点般清扫着城头的守军。城内的守军何曾见过如此密集猛烈的炮火?士气迅速崩溃。
炮击结束后,背嵬军的步兵方阵,在震天动地的战鼓和号角声中,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破损的城墙缺口推进。
燧发枪的齐射压制着任何敢于露头的守军。当宋军明晃晃的刺刀方阵出现在缺口处时,守军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城主带着少数亲信从西门溃逃,大部分守军弃械投降。
忽毡城易手。
杨再兴入城后,只诛杀了为首抵抗的数名西辽贵族,对普通士卒和百姓则秋毫无犯,并开仓放粮,赈济贫苦,迅速安定了民心。
忽毡城的陷落,彻底击碎了费尔干纳盆地抵抗者的幻想。
接下来数日,使者络绎不绝地从盆地各处赶来宋军大营,表示归顺。
杨再兴恩威并施,对于主动归附者,加以抚慰,承认其现有地位;对于迟疑观望者,则限期做出决定;对于少数逃往更西边或南边的死硬分子,则派兵追剿。
与此同时,宋军以忽毡为基地,派出多路支队,迅速控制盆地内其他重要城镇、关隘和渡口。
由“地理志编纂所”提供的最新地图和情报,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宋军对盆地内的山川道路、水源分布、部落聚居点了如指掌,行动迅捷而精准。
至四月底,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杨再兴的北路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基本控制了费尔干纳盆地东部和中部的主要地区。 大军兵锋,直指盆地西端的苦盏等城,并遥望锡尔河对岸的花剌子模边境。
北路军突然西进,突破天山,横扫费尔干纳盆地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震动了整个西域局势。
别失八里的岳云接到杨再兴的捷报,长舒一口气,随即下令嘉奖,并指示杨再兴: “稳扎稳打,巩固所得。屯兵于费尔干纳,招募当地人组成辅助部队,恢复生产,建立驿站。对花剌子模方向,加强警戒,但暂不主动挑衅。眼下首要,是消化此富庶之地,使之成为我军西进之基,并切断西辽残部与西方之联系,震慑河中诸国。”
而此刻,正按照原定计划,在戈壁边缘游弋,准备寻隙东进袭击宋军粮道的铁木真,在得知宋军主力竟突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费尔干纳盆地时,震惊之余,是滔天的愤怒与被戏耍的耻辱感。
“杨再兴!岳云!”
铁木真在金帐中怒吼,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案,“狡猾的南人!竟敢如此!”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原先“宋军主力必寻我决战或护粮”的判断可能出现了偏差。
宋军这步棋,不仅夺取了富庶的费尔干纳,严重打击了西辽残余,更如同一把刀子,捅进了西域的西大门,直接威胁到了更西边的花剌子模,甚至可能让宋军获得一个稳固的战略后方和前进基地。
而他铁木真,如果继续按照原计划东进袭击粮道,很可能面临后路被抄、老营被杨再兴从西边威胁的风险。
“大汗,我军该如何应对?”木华黎面色凝重。
铁木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地图,眼中凶光闪烁。宋军分兵,一路东去迂回,一路西进夺地,岳云本人坐镇中枢……
“传令,停止东进。集结主力,向西移动。先不管那支东去的骑兵,杨再兴既然敢孤军深入,占了费尔干纳,我就让他有来无回!通知花剌子模的使者,告诉他们,南方的狮子已经闯进了羊圈,如果他们不想下一个被吃掉,就该知道怎么做!”
一场因宋军北路军突然改变主攻方向而引发的、更大规模的战略对峙与碰撞,即将在费尔干纳盆地及其周边地区展开。
杨再兴的奇兵,取得了惊人的战术和战略成功,但也将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吸引了铁木真主力的全部怒火。
西域战局,因这“突破天山”的一步,骤然变得更加复杂、激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