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杨再兴的北路军在费尔干纳盆地高奏凯歌,兵不血刃进入撒马尔罕,重建“康居都督府”之时,另一支肩负着不同使命的宋军劲旅,正在经历着一场截然不同的、充满艰辛与死亡的远征。
光启十四年三月,种彦崇率领的南路军五万精骑,一人双马乃至三马,自于阗秘密出发,执行岳云制定的“大迂回、断敌后、护粮道、伺机歼敌”的战略任务。
他们的目标并非正面寻找蒙古主力决战,而是穿越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帕米尔高原及其东缘的广袤高原荒漠地带,沿昆仑山、阿尔金山北麓向东,迂回至河西走廊以西,确保宋军生命线——河西粮道的绝对安全,并伺机打击可能出现的蒙古偏师,或从南翼威胁蒙古主力的侧后。
这是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路线,一条在汉唐史书中也只有寥寥数笔记载的、被称为“羌中道”或“吐蕃道”的古老秘径。
它要穿越平均海拔超过四千五百米的帕米尔高原东部,以及荒凉贫瘠、气候恶劣的阿尔金山、昆仑山北麓,沿途是连绵的雪山、冰川、深谷、湍急的冰河、缺氧的高原、以及大片寸草不生的戈壁盐碱地。在此时的技术和后勤条件下,这无异于一场向生命极限发起的挑战。
“将军,前哨回报,前方五十里,便是阿克赛钦边缘,地势陡升,道路愈发崎岖,且多处有冰川融水阻断,需寻浅处涉渡。”
一名满脸风霜、嘴唇干裂的斥候都头,用沙哑的声音向种彦崇禀报。
此时已是四月初,大军离开于阗绿洲已近半月,早已进入荒无人烟的高原荒漠地带。
种彦崇骑在马上,身上厚重的皮裘也难挡高原寒风如刀割般凛冽。
他抬头望向前方,目力所及,是连绵不绝、白雪皑皑的巍峨山峦,在湛蓝得刺眼的天空下沉默矗立,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空气稀薄,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许多来自中原和关中、不习惯高海拔的士兵已经开始出现头晕、恶心、乏力等反应,战马的耐力也明显下降。
“传令下去,全军缓行,注意人马状况。多派前哨,寻找可通行的山口和水源。令军中医官,加紧巡视各营,有高山反应严重者,移至队伍中部,必要时以驮马载行。所有水囊,必须节省饮用,沿途见水源,不论清浊,务必补充。”
种彦崇的声音在稀薄的空气中显得有些飘忽,但指令清晰。
他早已预料到此行的艰难,军中医官携带了大量姜、肉桂、红景天(从吐蕃商人处购得,知其有抗缺氧之效)等药材,但面对这严酷的自然环境,人力终究有限。
“另外,”他补充道,语气沉重,“将所有冻毙、病亡的将士,就地寻背风干燥处,深埋,做好标记。若遇山石,可垒石为冢。记下姓名、籍贯,待来日,定要接英灵还乡。”
这已经是出发以来,他第三次下达类似的命令。高寒、缺氧、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失足跌落冰缝、甚至饮用不洁冰雪融水导致的急病,已经夺去了上百名士兵的生命。战马和非战斗牲畜的损失更大。
“是!” 斥候都头声音哽咽了一下,领命而去。
种彦崇望着麾下这支疲惫但依然坚韧的军队。
五万精骑,此刻已不复在于阗出发时的意气风发,人人脸上都带着风霜和疲惫,但眼神中,依然保持着军人的警惕和对命令的服从。
他们沉默地跋涉在荒凉的高原上,马蹄踏过碎石和薄雪,发出单调的声响。
辎重队的驮马喘着粗气,背负着所剩不多的肉干、奶渣、盐和药材。
为了减轻负重,加快速度,他们舍弃了大部分重型装备,只携带了轻便的帐篷、御寒衣物、武器、箭矢和少量用于关键战斗的火药、手雷。
“将军,此地……当真能有蒙古人出没?”
副将种浩策马靠近,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犹疑。放眼望去,只有无尽的荒凉和死寂,连飞鸟都罕见。
“莫要小觑了蒙古人。”
种彦崇收回远眺的目光,沉声道,“铁木真用兵,最擅出其不意,行人所不能行。
我军粮道漫长,自河西至高昌,再至别失八里,沿途虽有戍堡,然戈壁大漠,处处皆可为径。
彼若遣一支精骑,自北方草原南下,绕行祁连山南麓,穿越此等荒芜之地,突然出现在敦煌、玉门关背后,则我前线大军,立成无根之木。
岳帅令我等行此险路,非仅为迂回,更为确保万无一失。纵使此地无虏,亦需探明地理,设立哨卡,使此路不为敌所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况且,我军此行,亦为陛下、为朝廷,探明这西疆之西、高原之巅的真实情状。地理志编纂所所绘舆图,多有空白臆测之处。吾等每行一步,所记所绘,皆为后世之基。”
军中确实有数名“地理志编纂所”派出的画工和书吏,他们用简陋的工具,记录着沿途的山川走向、河流水源、气候物候,填补着中原对这片神秘区域的认知空白。
大军继续在死亡走廊中艰难跋涉。
他们翻越了数座海拔超过五千米的达坂,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得人睁不开眼,许多人冻伤了手脚和脸颊。
他们涉过冰冷刺骨的冰川融水河流,湍急的水流几次冲走了人马。
他们穿过被称为“死人沟”、“魔鬼城”的干涸古湖盆和雅丹地貌,夜晚的寒风如同鬼哭狼嚎。
疾病、冻伤、摔伤、甚至高原肺水肿,不断侵蚀着这支军队的战斗力。
种彦崇身先士卒,与士兵同甘共苦。
他亲自探路,将自己的皮裘让给冻伤的士卒,鼓励大家坚持下去。
他严令各部,无论多难,必须保持建制,不得抛弃任何还有救治希望的袍泽。
这种同生共死的经历,反而让这支军队在极端环境中,凝聚起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坚韧。
四月中旬,在穿越一片巨大的、布满碎石的河谷时,前哨终于带来了一个令人稍感振奋,却又立刻绷紧神经的消息。
“将军!前方河谷转弯处,发现新鲜马粪!还有……蹄印!数量不少,应是数日之内经过!”
“全军戒备!”种彦崇眼中精光一闪,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手般的锐利。
“停止前进,前军变后军,占据两侧高地!斥候前出十里,仔细搜索!”
难道,真被岳帅料中,蒙古人真的试图穿越这条死亡走廊,迂回袭击后方?
一种混合着发现猎物的兴奋和对未知敌人的警惕,在南路军将士心中升起。
然而,经过斥候的仔细搜索,并未发现大队敌人,只找到了一些被遗弃的破损皮囊、几块啃光的骨头,以及更多散乱的马蹄印,指向东南方向。
“看蹄印和马粪,不似大队骑兵,倒像是……迁徙的部落?或是小股游骑?” 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判断。
种彦崇蹲下,仔细查看那些痕迹,又抓了一把泥土嗅了嗅。
“人数不多,应在一两千骑左右,马匹状态似乎也不佳。方向是东南……那是通往柴达木盆地和青海的方向。”
他站起身,眉头紧锁。是溃散的西辽残部?是蒙古人的侦察分队?还是吐蕃某个部落的游牧迁移?
“无论如何,此地出现人马踪迹,非同小可。”
种彦崇做出决定,“种浩,你率三千精骑,轻装简从,沿此踪迹追踪侦查,务必查明其归属、意图。若遇小股敌人,歼灭之;若遇部落,查明其态度。记住,以侦察为主,不可孤军深入,三日后无论有无发现,必须返回与大部队汇合!”
“得令!”
“其余各部,就地择险要处扎营,休整一日。多派斥候,向四周探查百里。另外,此地既有水草,在此处设立一个临时标记点,留少量士卒和病马驻守,以为日后驿站之基。”
南路军的脚步,因这意外的发现而暂时停顿。
死亡走廊的远征,在经历了严酷的自然考验后,终于捕捉到了一丝“人”的痕迹。
这痕迹背后,是敌是友?是溃兵还是先锋?种彦崇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此行的任务,或许将因为这意外的发现,而增添新的变数。
他望向东南方,那片更加未知的、连接着吐蕃和青海的苍茫大地,心中那根护卫粮道、清剿残敌的弦,绷得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