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河中地区的军管制度正有条不紊地铺开,杨再兴忙于梳理内政、巩固边防之时,一场意料之外的发现,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撒马尔罕的康居都督府乃至后方的汴京朝堂,激起了远超其本身的涟漪。
事情源于一支深入咸海西岸进行测绘与侦查的踏白小队。
这支小队隶属于驻守布哈拉的西镇戍区,任务是探查威海周边地理、水文,并监视威海以西、卡拉库姆沙漠边缘地带的活动,以防花剌子模人从沙漠方向进行渗透或袭扰。
小队由一名果毅都尉率领,三十名精锐骑手,配备双马、罗盘、简陋的绘图工具,以及熟悉当地地形的向导。
他们沿着威海西岸南下,一路记录海岸线轮廓、水源地、可能的渡口,以及零星游牧部落的踪迹。威海辽阔,水色苍茫,岸边多是盐碱荒滩与芦苇荡,景象荒凉。
按照中原旧籍以及本地人的说法,威海便是“西海”,其西、南皆为浩瀚沙碛或荒原,无边无际。
然而,当小队行至威海西南角,一片被称为“乌斯秋尔特”的高原台地边缘时,经验丰富的老向导指着远方地平线上那一道与天空颜色截然不同的、深邃的蓝灰色线条,用生硬的汉语和手势比划着:“那里……更大的水!不是沙,是水!很咸,很大,看不到边!”
“更大的水?”果毅都尉心中一惊,连忙率队驰上一处高坡,举起军中配发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望。
果然,在威海西南方向,越过一片相对低洼的沼泽和沙地,极目远眺之处,隐约可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域,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其浩瀚之势,似乎更胜威海!
“难道是……传说中的北海?不对,方位不对……或者是另一处大泽?”都尉心中疑窦丛生。
他记得临行前,曾听都督府中一位来自波斯的通译提及,极西之地有巨浸,名曰“可萨海”或“里海”,但语焉不详,多视为荒诞传闻。难道,这并非虚言?
事关重大,小队不敢怠慢,留下一半人建立临时据点、继续观察,都尉亲自带着几名手下和向导,快马加鞭,返回布哈拉报信。
消息层层上报,很快传到了撒马尔罕的杨再兴耳中。
“威海之西,更有巨浸?”杨再兴闻报,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悬挂的巨幅西域舆图前。
这幅舆图,是在缴获的西辽、回鹘、波斯等地图基础上,结合宋军实地勘察,由地理志编纂所的能吏精心绘制,已是当世最精确的中亚地图之一。
但图上,威海以西,确实只标注着“卡拉库姆沙漠”、“乌斯秋尔特高原”等字样,再向西,便是一片空白,或仅以“传闻有海”等小字注记。
“立刻加派精干斥候,携带更多给养、绘图器具,由熟悉水性的士卒陪同,沿威海西岸南下,务必探查清楚那片水域的范围、走向、沿岸情形!
另派一队,设法寻找熟悉西边地理的商旅、老人,无论波斯、大食、可萨、罗斯之人,重金悬赏,询问此水详情!”
杨再兴当即下令,敏锐的军事和政治嗅觉,让他意识到这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发现。
他同时以六百里加急,将这一发现连同自己的初步判断,呈报给坐镇高昌的安西大都护岳云,以及汴京朝廷。
岳云接到急报,同样高度重视。
他比杨再兴更了解“里海”在后世地理中的战略意义——那是一片几乎完全封闭的内陆咸水湖,但其广阔远超威海,沿岸连接着高加索、波斯、可萨、乃至更远的东欧平原。
若此“巨浸”确为里海,则意味着大宋的势力范围,已悄然触及一个全新的、连接欧亚腹地的水域前沿!
“立刻将此事,以最优先级,禀报陛下!”
岳云在给汴京的密奏中加重了语气,“此非寻常地理发现,或涉万里海疆、异域交通、乃至未来数十年国运走向!请旨,是否遣使探查?是否需做长远规划?”
汴京,垂拱殿。
赵构览奏,亦是大为震动。
赵构心中更是波澜起伏——里海!
后世地理课本上的名字,竟然真的存在于这个时代,而且被自己的军队发现了边缘!
这意味着,大宋的触角,已经实实在在地伸到了欧亚大陆的十字路口。
“此乃天佑大宋,亦是将士用命,拓土之功,已至天西极远之地!”
赵玮年轻的面庞上满是兴奋,“父皇,此水若真如此广阔,其沿岸必有邦国城邑,若能通舟楫,则可自威海溯水而上,或沿其岸通行,联络西域以西诸国,其利不可估量!”
赵构要冷静得多,但眼中同样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玮儿所言甚是。然此水陌生,水文不明,沿岸邦国情势未知。当务之急,一是确认其详,二是需有舟师,方能制其水域,探其沿岸,通其往来。步骑虽利,难涉浩渺。”
他想起了被自己“发配”到川陕,却一直念念不忘组建水师、甚至上书请求“造大海船,巡弋南洋”的张浚。
“张德远近年来在川陕,督造蜀江战舰,演练水战,颇有所成。其人虽有时激进,然于舟师一道,确有其能,亦怀远略。可调其北上,总理里海探索、舟师组建事宜。”
赵构提出了一个大胆的人选。
赵玮略一沉吟,也点头同意:“张浚虽曾于东南有失,然近年沉稳不少,且于水军确是用心。川陕水师已成规模,抽调部分骨干、匠人北上,亦无大碍。便依父皇之意。”
很快,诏书下达:
“着调川陕宣抚副使、知兴元府事张浚,即刻卸任,携熟谙舟舰、水性之将佐工匠三百人,火速北上,赴安西大都护岳云麾下听用。
特设西海巡探制置使一职,由张浚权领,全权负责探查威海以西新见巨浸之地理、水文、沿岸情势,并筹建水军,造作舟船,以卫水疆,以通远域。
一应人员、钱粮、物料,由安西大都护府及沿途州县竭力支应,不得有误!”
这道诏令,等于将张浚从川陕的内河舰队,一下子调到了万里之外的西域内陆,去组建一支完全陌生的“舰队”,任务之奇、责任之重、挑战之大,前所未有。
但诏书中“以卫水疆,以通远域”八字,又让心中始终燃烧着海洋与探索之火的张浚,感到一阵久违的激动与豪情。
“西海?大泽?内陆之海?”
接到诏书的张浚,在短暂的惊愕后,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不想我张德远,竟有缘于绝域之中,为朝廷开辟水师!此必是太上皇知我之志!”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交接川陕事务,带着精心挑选的三百余名精通造船、操舟、水文、测量的工匠、水手、低级军官,以及大量图纸、工具、甚至一些小型船只的模型、关键构件,踏上了西行的漫漫征程。
张浚一行人顶风冒雪,穿越河西走廊,抵达高昌。
岳云亲自接见,详细告知了发现“大泽”的经过、目前已知的零星信息,以及朝廷的期望。
“德远,此任非比寻常。”
岳云肃然道,“此‘大泽’方圆几何?水深几许?有无风暴暗礁?沿岸是何国度?是敌是友?皆在未知。
然其战略位置,至关重要。水师若成,则我可沿水机动,控扼两岸,联络西方诸国,其意义不亚于十万铁骑。
然此间一无船厂,二无木材,三无熟谙大泽水情之舵工水手,一切皆需白手起家,困难重重。”
张浚长途跋涉,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目光灼灼:“岳帅放心,浚既奉诏而来,必竭尽全力。无船厂,则选址新建;无木材,则就近采伐,或自他处转运;无水手,则可募沿泽渔人,或训我军中识水士卒。
万里西域,铁骑可开疆,舟师亦当辟水!请岳帅拨付钱粮、人力,并予浚全权处置之便。”
“好!所需一切,优先调拨!”
岳云当即拍板,“杨再兴在河中,亦会全力配合。你可先赴撒马尔罕,与再兴详议,然后亲往威海西岸勘察,选定船厂地址、水寨基址。”
张浚抵达撒马尔罕后,与杨再兴会面。
两位文武大员,一位是陆上猛虎,一位是水中蛟龙,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征服那片未知的“西海”——迅速达成共识。
杨再兴承诺,河中地区所有人力物力,优先保障张浚的探索与造船事宜。
张浚马不停蹄,在踏白小队引导和精锐骑兵护卫下,亲赴威海西南岸,实地勘察那片新发现的“大泽”。
当他站在一处高耸的崖壁上,望着眼前那一片蔚蓝浩瀚、几乎与天际线融为一体、波涛起伏的广阔水域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仍被深深震撼了。
“这……这哪里是‘泽’?分明是大海!内陆之海!” 张浚激动得胡须微颤。
他极目远眺,水天一色,无边无际,远处似乎有帆影点点,更远处,隐约可见对岸陆地的轮廓。
“此水之广,恐不亚于大江入海口!其战略之要,更在长江之上!此真天赐我大宋之水上通衢也!”
激动过后,是冷静的勘察。
张浚率领随行工匠、水手,沿着海岸线考察了数十日,测量水深、记录风向水流、寻找适合建立港口和船厂的天然良湾、探查附近森林资源。
最终,他选定了威海与里海之间一条狭窄的陆桥地带(后世的卡拉博加兹戈尔湾附近,)作为第一个基地,并命名为“望海堡”。
同时,在威海西南角、靠近里海的一处避风海湾,开始规划建造真正的港口和船厂,命名为“通津港”。
回到撒马尔罕,张浚立即向岳云和汴京上呈了详细的勘察报告和建造计划。
报告中,他正式建议将此新发现的巨浸命名为“里海”,获得朝廷批准。
他请求调集更多工匠,特别是懂得建造海船的工匠,并招募熟悉里海航行、捕鱼的当地人作为向导和水手。
“里海探索舰队”的筹建,在张浚这个“水军狂热分子”的主持下,以惊人的效率和热情,在远离海洋的亚洲腹地,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来自中原、江南、甚至福建沿海的造船工匠,被高额薪酬和“开疆拓土、探索未知”的荣誉感吸引,万里迢迢奔赴西域。
当地的木材被大量砍伐、处理,通过新建的道路和运河运往船厂。
被优厚待遇吸引的当地渔民、甚至从更西边招募来的“罗刹”水手,开始加入这支奇特的“内陆海军”。
一艘艘适合在广阔咸水湖(海)航行的“哨船”、“探海船”开始铺设龙骨。
它们比内河战舰更大、更坚固,配备了改进的罗盘、牵星板,甚至试验性地安装了小型火炮。
张浚的梦想,是在这片新发现的“里海”上,打造出一支能够巡航、探索、贸易、甚至战斗的舰队,将大宋的影响力,顺着这片辽阔的水域,推向更遥远的未知彼岸。
发现里海,不仅是一个地理大发现,更像是一把钥匙,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水上大门。
而张浚,这个曾被贬谪、却始终怀有航海梦想的将领,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前所未有的舞台。
大宋的西征史诗,从此,在铁蹄与火炮之外,又增添了一支即将扬帆起航的舰队。
陆权与潜在的海权思想,在这中亚腹地,产生了奇妙的交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