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河下游的风,带着草原的燥热与里海的水汽,却吹不散木华黎与博尔术心中积聚的焦灼与越来越难以抑制的躁动。
短短一年多的挣扎,从濒死边缘聚拢起数万兵马,控制了伏尔加河下游的一片地域,甚至迫使北方的保加尔汗国默许了他们的存在,并与他们进行有限的、以物易物的边境贸易——这在外人看来已是奇迹。
但木华黎和博尔术深知,这看似稳固的局面,实则危如累卵。
他们的“金帐汗”根基太浅。
核心的蒙古老兵不过数千,其余皆是东拼西凑、用恐惧和利益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各部落降兵、奴隶兵。
这些人离心离德,一旦遭遇强敌或利益断绝,顷刻间便会作鸟兽散。
控制区内的牧民人心惶惶,生产几乎停滞,全靠劫掠周边弱小部落和与保加尔人进行不平等交易维持。
冬季的严寒和春季的匮乏,随时可能引发内乱。
“我们不能坐等,木华黎兄弟。”
博尔术望着营地外看似平静的伏尔加河,声音低沉,“儿郎们的耐心和粮草都快耗尽了。周围的部落,能抢的差不多都抢过了,剩下的要么太远,要么就是硬骨头。保加尔人越来越警惕,给我们的粮食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高。再这样下去,不用宋狗打来,我们自己就垮了!”
木华黎何尝不知。
他目光阴沉地扫过简陋营地中那些面带饥色、眼神游移的士兵。
他手中的金刀,能震慑一时,却填不饱肚子,也浇不灭日益增长的怨气。
他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能带来大量战利品、重振士气、同时也能转移内部矛盾的目标。而且,这个目标,必须足够“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伏尔加河下游一个标注着“萨莱”的地方。
这是前不久从几个保加尔商人口中听到的名字。
据说,那里原本只是可萨汗国时代一个古老的贸易点旧址,位于伏尔加河一条重要支流与主流交汇处附近,水草丰美,地势略高,避开了主要的沼泽地带。
近年来,随着可萨汗国的彻底瓦解,以及来自里海对岸、高加索地区甚至波斯的商路有所北移,一些大胆的商人和从各方势力夹缝中求生的流民,开始在那里重新聚集,形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半定居半游牧的聚落,有简单的木栅和土墙,进行着皮毛、牲畜、奴隶和少量东方货物的交易,俨然成了伏尔加河下游一个新兴的、混乱但充满机会的“灰色”贸易点。
更重要的是,守卫力量薄弱。
萨莱没有强大的领主或固定的军队,只有一些商队护卫和当地头人凑起来的、松散的民兵武装,欺负一下小股马贼尚可,面对正规的、哪怕只是他们这样凶悍的“金帐汗”军队,几乎不堪一击。
“萨莱……”
木华黎的手指重重敲在这一点上,眼中凶光闪烁,“这里有我们需要的:粮食、牲畜、皮毛、或许还有武器,以及……商人。商人意味着财富和信息。
打下它,我们就能渡过这个冬天,还能用抢来的财物,去保加尔人那里换取更多我们需要的东西。
而且,这里的位置不错,控制了它,就等于在伏尔加河下游钉下了一颗钉子,进可攻,退可守。”
博尔术眼睛一亮:“好!就这里!那些商人、牧民,都是肥羊!抢了他们,儿郎们也能痛快一阵!”
目标既定,行动迅如闪电。
木华黎和博尔术深知兵贵神速,也深知保密的重要性。
他们对外宣称将进行一场“远距离狩猎”和“贸易远征”,实则集结了所有能战之兵,约两万五千骑,只留下少量老弱看守简陋的营地,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悄然开拔,沿伏尔加河向下游,直扑萨莱。
然而,木华黎和博尔术,这两个曾经顶尖的战术家,在经历了一年多的流寇生涯后,似乎失去了一些东西——比如,对更广阔战场态势的精确把握,以及对他们最可怕的敌人——宋军——行事风格的深刻警惕。
他们沉浸在自己“金帐汗”的迷梦中,一心想着劫掠萨莱以续命,却未曾料到,一双冰冷的眼睛,早已从遥远的撒马尔罕,透过层层面纱,隐约窥见了他们这“死灰复燃”的迹象。
康居都督府,撒马尔罕。
杨再兴的手指,轻轻点在一份来自北方商路的情报上。
情报语焉不详,只提到伏尔加河下游出现了一股“凶悍的马贼”或“流亡的蒙古残部”,人数不少,袭扰商路,攻击小部落,甚至与保加尔边境有摩擦。
情报的来源是几个从北方逃难而来的小部落首领,以及一些抱怨商路不靖的商人。
“蒙古残部……伏尔加河下游……袭扰商路……” 杨再兴低声念着这几个关键词,眉头微蹙。
他面前的地图上,从怛罗斯到萨卡尔草原,再到第聂伯河,一条清晰的追击和经略路线已经标出。
而伏尔加河下游,就在这条路线的北方,距离萨卡尔草原不算太远。
“都督,不过是一股流寇罢了。”
有幕僚不以为然,“蒙古主力已灭于萨卡尔,铁木真生死不明,纵有几条漏网之鱼,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此刻我军重心,当在巩固河中,经略花剌子模,连通里海,关注西边罗斯、拂菻之事。北方荒僻之地,些许马贼,不足为虑。”
杨再兴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石榴树,那是从中原移栽过来的。
“不足为虑?”
他缓缓摇头,“你们忘了,铁木真当年,也不过是从斡难河畔的一个小部落起家。
蒙古人,尤其是他们的将领,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如同草原上的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木华黎、博尔术,此二人乃铁木真左膀右臂,用兵狡诈,坚韧不拔。
萨卡尔一战,未能确认其尸首,始终是心腹之患。若这股‘流寇’真是此二人聚集,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撒马尔罕向北,划过花剌子模北部草原,直抵伏尔加河下游:“商路不靖,袭扰部落,与保加尔有摩擦……这不像是一般马贼所为。倒像是一股有组织、有野心、正在试图扎根的势力。而且,位置选得很刁钻,伏尔加河下游,远离我主力,也远离库曼人等强大部落,正是力量真空之地。”
“那都督的意思是……”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这可能是两条尚未死透的毒蛇。”
杨再兴眼中寒光一闪,“传我将令:命驻守怛罗斯的曲端,即刻挑选精骑一万五千,其中背嵬军五千,游奕、踏白及附庸精骑一万,携两月粮草及驮马,秘密北上。
另,以康居都督府名义,行文花剌子模苏丹、以及里海以东诸亲宋部落,请其协助提供向导、补给,并注意北方动向,但不许擅自动手,打草惊蛇。”
“曲端将军?”
幕僚有些惊讶,“杀鸡焉用牛刀?曲将军乃方面大将,镇守怛罗斯要地,对付一股流寇,是否太过?”
“正因为是曲端,才最合适。”
杨再兴沉声道,“他熟悉草原作战,曾追击蒙古残部至第聂伯河,对北方地理、气候、部落有所了解。且其用兵稳健又果决,深谙不动则已,动则必杀之理。
告诉他,此次北上,不为攻城略地,只为寻歼可能存在的蒙古残部主力,尤其是木华黎、博尔术等首要人物,务必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可许其临机专断之权。若情报有误,无非劳师远征,震慑北疆;若真是那两条毒蛇,则务必一击毙命!”
“另外,” 杨再兴补充道,“通知正在里海筹建水师的张浚,让他留意伏尔加河入海口一带动静,若有异常,随时策应,并准备船只,必要时可沿河北上,支援曲端,或截断残敌入海逃窜之路。”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下达。
曲端在怛罗斯接到命令,毫不迟疑。
他深知杨再兴用兵谨慎,既然都督如此重视,必有其道理。
他立刻着手挑选精锐,筹备粮草器械。
这一次,他特意加强了骑兵的机动性和火力,携带了更多用于攻坚和破障的小型火炮和爆炸弹,以及大量的弩箭。
同时,派出了大量精干斥候,化装成商队或牧民,先期潜入伏尔加河下游地区,打探确切消息。
就在木华黎、博尔术率军扑向萨莱的同时,曲端的大军也从怛罗斯悄然出发,沿着当年追击的部分路线,经花剌子模北部草原,向西北方向,直插伏尔加河下游。
沿途得到亲宋部落的有限补给和向导协助,行动迅捷而隐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