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用将船队分为两部分:大部分船只和人员,在他的亲自指挥下,继续向西航行,前往此次外交任务的主要目标——拜占庭帝国在黑海东南岸最重要的港口和军区首府特拉布宗。
留下两艘船和约两百名官兵、工匠,由一位老成持重的指挥使刘仁轨统领,负责镇海据点的初期建设工作。
刘仁轨的任务是:在主力船队返回前,初步建立起可供驻扎、防御、补给的简易设施,并尝试与周边小型居民点建立和平联系,收集情报。
王德用率领主力船队,沿着黑海南岸继续航行。
他们经过了拜占庭帝国的一些沿海城堡和城镇,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和警惕。
特拉布宗总督早已从卡法的热那亚人那里,以及可能从陆路传来的、关于遥远东方出现强大帝国的模糊消息中,得知了这支宋国船队的到来。
当悬挂着陌生而威严旗帜的宋军舰队出现在特拉布宗港外时,全城震动。
与对热那亚人的谨慎接触不同,面对拜占庭——这个被宋人称为“拂菻”、历史悠久、文明昌盛、且与宋国已通过陆路使团建立初步联系的大国——王德用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
他提前派出了装饰华丽的使船,携带着正式的国书、丰厚的礼物,以及通晓希腊语的通译,请求入港拜访,并递交国书。
特拉布宗总督不敢怠慢。
一方面,宋国船队规模可观,军容严整,显示出不容小觑的实力。
另一方面,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指示也提到,东方确实出现了一个强大的丝之国,其陆路使团已抵达首都,受到皇帝的接见,双方正在商讨通商、外交事宜。
海上船队的到来,或许正是那个东方帝国拓展影响力的另一条途径。
总督亲自在港口举行了简短的欢迎仪式,允许宋军使团入城,并安排在总督府邸会面。
王德用代表大宋康居都督、安西大都护杨再兴,向总督转交了国书和礼物。国书中表达了希望与拂菻帝国在黑海地区建立友好关系,促进海上贸易,允许宋国商船在特拉布宗等港口停靠贸易的意愿,并提及已在克里米亚镇海建立临时驻泊点,希望双方和睦相处,互通有无。
总督对精美的礼物赞叹不已,尤其是那些光洁如玉的瓷器和轻薄如烟的丝绸,是连君士坦丁堡都难得一见的珍宝。
他代表拜占庭皇帝曼努埃尔一世,对宋国船队的到来表示欢迎,原则上同意宋国商船在遵守帝国法律、缴纳规定税款的前提下,在特拉布宗等帝国港口进行贸易。
但他也委婉地提醒,黑海局势复杂,北岸有钦察部落滋扰,克里米亚有热那亚、威尼斯殖民据点竞争,宋国在克里米亚设立据点,需注意不要侵犯帝国权益,并警惕来自草原的威胁。
王德用表达了感谢,并保证宋国在此设立据点仅为贸易、航行之便,绝无侵犯他国之意,愿与帝国水师合作,共同维护黑海商路安全。
双方就贸易细节进行了初步商讨,虽然细节有待后续敲定,但友好的基调已然奠定。
王德用还借机了解了更多关于黑海周边政治格局、水文气候、主要港口、物产等信息,并获准在特拉布宗招募一些熟悉黑海航行的水手、向导。
在特拉布宗停留、补给、贸易、搜集情报约半月后,王德用率船队返航。
回程途中,他们再次经过克里米亚镇海据点。
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在刘仁轨的督促下,据点已初具雏形:一处简易的木石结构码头已建成,可供中型船只停靠;海角顶部,一个以木栅、土墙围绕的小型营寨立了起来,中心搭建了了望塔和数排营房;水井已出水,并开辟了小块菜地。
留守官兵精神饱满,并已与附近少数牧民有了初步的、非正式的接触。
“好!刘指挥使辛苦了!” 王德用视察了据点建设,非常满意。
他留下了更多的建筑材料、工具、种子、以及从特拉布宗交换来的部分粮食和日用品,并增派了五十名士兵和一些工匠,以加强据点的防御和建设能力。
同时,他任命刘仁轨为镇海据守使,全权负责此据点的建设、防御、以及与周边势力的日常交涉。
他叮嘱刘仁轨:“此地乃我大宋在黑海之眼、之足,务必稳固。以守为主,广结善缘,收集四方消息,尤其是鞑靼部落动向、热那亚与威尼斯之争、拂菻帝国政情。非到万不得已,勿启边衅。一切以坚守、通商、探情为要。”
带着与特拉布宗初步建立联系、成功设立镇海据点、以及大量黑海情报的丰硕成果,王德用率主力船队,安全返回了里海“镇海城”。
此次远航,历时近四个月,航程数千里,不仅验证了从里海经亚速海进入黑海的航线可行性,更通过与热那亚、拜占庭的官方接触,首次将大宋的影响力,以和平、贸易的方式,正式投射到了黑海地区。
而“镇海”据点的建立,尽管微小而简陋,却标志着宋帝国在欧洲的土地上,拥有了第一个永久性的前哨站。
它像一枚钉子,楔入了黑海北岸的战略要地,成为未来经略西方、联通东西的重要支点。
消息传回撒马尔罕,杨再兴大为振奋,即刻上表朝廷,为王德用、刘仁轨及有功将士请功,并详细奏报了黑海之行成果及“镇海”据点设立的意义。
汴京的赵构父子闻奏,亦感欣慰。
虽然朝廷中枢对遥远的黑海前哨站尚无具体战略规划,但万里之外,扬威异域,通商睦邻,设立据点本身,便是帝国强盛、声威远播的象征。
他们下旨嘉奖,并同意杨再兴所请,正式授予刘仁轨“知黑海镇海事”的职衔,并拨付专款,用于“镇海”据点的进一步建设和维持。
历史的车轮悄然转向。
当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船在地中海争霸,当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与教皇争执不休,当法兰西和英格兰的国王们专注于岛内事务时,在欧亚大陆的东端,一个他们尚未真正了解的庞大帝国,已经将其探索的触角,稳稳地搭在了欧洲的门槛——克里米亚半岛的海角之上。
虽然此刻,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据点,百余人的留守,几排简陋的木屋。
但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个新时代开启的微弱而清晰的信号。
东西方世界之间,除了古老的丝绸之路,一条新的、潜在的海上联系,正在黑海的风浪中,悄然孕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