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米亚西南海角,那片被宋人命名为镇海的荒凉土地,在短短数月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简易的木石码头被扩建加固,足以停泊数艘三百料级的大船;海角顶部的营寨,土墙增高加厚,木栅替换为更坚固的柞木围墙,四角建起了带有了望口的角楼;营寨内,整齐的营房、仓库、水井、菜畦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供奉着妈祖和海神的祠庙。
一面玄底金龙旗,在营寨中央的旗杆上高高飘扬,俯瞰着下方碧波万顷的黑海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
知黑海镇海事刘仁轨,每日清晨必登了望塔,用单筒望远镜仔细扫视周遭海陆。
他年过四旬,原是京东路水师的一名老成指挥,因熟悉舟船、处事稳妥而被王德用选中留守此地。
他深知肩上担子沉重:这弹丸之地,孤悬海外万里,是大宋插在黑海北岸的唯一钉子。
守得住,便是未来经略欧陆的桥头堡;守不住,或惹出外交事端,便是滔天大祸。
因此,他行事极谨。
对外,严守王德用以守为主,广结善缘的指令。
对偶尔靠近的钦察牧民小股马队,他令士兵严阵以待,但绝不首先挑衅,并通过有限的以物易物释放善意,同时展示营寨的坚固和弩箭的锋利,让其知难而退。
对从卡法方向驶过的热那亚商船,他打出友好旗号,允许其在补充淡水,但不许其船员大规模上岸。
对更西边、据说属于某个罗斯王公领地的小型沿海渔村,他派出通译,携带礼物拜访其村长,表达和平通商意愿,并成功用一些药物救治了村中患病的孩童,赢得了初步好感。
对内,他督促士卒工匠,将据点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囤积粮秣,开垦菜地,腌制鱼获,修补船具,操练不休。
他甚至组织识字的士卒,向通译学习简单的希腊语、突厥语词汇,并开始尝试用炭笔在羊皮上绘制附近海岸线的详细地图,标注水源、可登陆点、附近部落活动范围等。
然而,镇海据点的影响,绝非仅止于这海角一隅。
它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远超刘仁轨想象的速度和方式,向黑海北岸、乃至更广阔的东欧平原扩散开去。
最先被惊动的,是那些在黑海北岸拥有利益或耳目的势力。
热那亚人在卡法的商站总督,在宋国船队离开后,立刻向热那亚本土发回了详细报告。
报告中不仅描述了宋国船队的规模、装备、军纪,宋国货物的精美绝伦,更着重提到了宋人在克里米亚西南角建立据点的行为。
热那亚人对此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们乐见一个新的大客户和奢侈品来源出现;另一方面,又对宋人直接在其势力范围边缘建立据点感到警惕和不安。
他们加强了对卡法港口的戒备,并派出快船,加紧与特拉布宗的拜占庭当局、以及克里米亚内陆的钦察部落首领联络,打探更多关于这个东方帝国的消息,并评估其威胁。
拜占庭帝国特拉布宗总督,在接待王德用船队后,也迅速将情况上报君士坦丁堡。
他的报告更为全面,包括了宋国国书的内容、礼物的价值、王德用透露的关于宋帝国西部疆域的大致情况,以及对宋人在克里米亚设点的看法。
他认为宋人目前表现出的是和平通商的意愿,其据点规模很小,更多是象征性和功能性的,短期内不会对帝国在黑海的利益构成直接威胁,反而可能成为牵制热那亚、威尼斯以及北方“斯基泰人”的一股新力量。
但他也建议帝国中央密切关注,并考虑是否派官方使节回访宋国在西域的统治中心。
然而,真正被镇海据点及其背后所代表的、那个遥远而强大东方帝国消息所震撼,并做出最直接、最剧烈反应的,却是黑海以北、第聂伯河流域乃至更广大地区的罗斯诸公国。
罗斯诸国,此时正处于封建割据、内斗不休的诸侯时代。
基辅罗斯的荣光早已黯淡,诸公国各自为政,彼此攻伐,同时还要共同面对南方草原上钦察人不断的侵袭掳掠,形势可谓内忧外患。
关于东方来了强大军队,毁灭了恐怖的莫霍勒(蒙古,罗斯人对蒙古的称呼,消息经过层层传递已严重失真),现在他们的船只出现在黑海,还在克里米亚建了城堡”的消息,最初是以流言、商旅传闻、逃难者呓语等混乱不堪的方式,零零碎碎地传入罗斯各公国的。
起初,王公贵族们大多将信将疑,甚至嗤之以鼻。
东方?那是比可萨汗国、保加尔人更遥远、更模糊的概念。
毁灭蒙古人?那些来自草原深处、如同恶魔般可怕的蒙古人,不是刚刚才在传说中崛起,给罗斯诸国带来过一些零星的、但足以让人心惊胆战的劫掠吗?
怎么就被更东方的军队毁灭了?还有船队?在黑海?克里米亚的城堡?听起来更像是拜占庭人或热那亚人搞的新花样,或者是某些商人为抬高物价编造的故事。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线索汇聚起来,由不得他们不信。
首先,是那些从黑海南岸、克里米亚返回的罗斯商人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
他们信誓旦旦地说,在卡法亲眼见到了那些前所未见的大船,船上士兵的盔甲武器精良异常,纪律森严;他们用神奇的精美器皿和光滑如水的布料与热那亚人交易;他们甚至在克里米亚西南角修建了营地,升起了陌生的、绘着金色巨龙的黑色旗帜。
商人们还从热那亚同行、拜占庭官员那里听到只言片语,说这些东方人自称来自一个叫“宋”的庞大帝国,疆域无边,军队如海,刚刚征服了“整个东方草原”。
其次,从南方草原传来的消息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令人不安。
一些与钦察部落有接触的边境领主报告,钦察人内部出现了恐慌和分裂。
某些部落开始向更北方、更西方的森林地带迁徙,似乎是为了躲避什么。
从逃难的钦察牧民或被抓的俘虏口中,罗斯人听到了关于“东方铁骑”如何像碾碎枯草一样摧毁了强大的“莫霍勒”部落联盟,以及一支可怕的、能喷火的、在海上如履平地的“怪物船队”出现在黑海的可怕描述。
这些描述虽然夸张,但指向性明确。
再者,王德用船队访问特拉布宗,是公开的外交活动。
拜占庭帝国并未刻意隐瞒,甚至有意无意地让消息流传,或许是想借这股新出现的东方力量,敲打一下不听话的罗斯诸侯和桀骜不驯的钦察人。
因此,关于“东方帝国使者携带重礼拜访特拉布宗总督,双方相谈甚欢,帝国允许其商船在帝国港口贸易”的消息,也通过多种渠道传到了罗斯各公国宫廷。
当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被拼凑在一起,一个模糊但极具冲击力的图景,展现在罗斯诸王公面前:
在遥远的东方,出现了一个比当年的可萨汗国、比拜占庭帝国、甚至比传说中更强大的、名为“宋”的超级帝国。
这个帝国拥有无敌的陆军,摧毁了连罗斯人都感到恐惧的蒙古人。
如今,这个帝国的海军已经出现在了黑海,并在克里米亚建立了据点。
他们与拜占庭帝国建立了友好关系,与热那亚人进行贸易。
他们的目光,是否已经投向了黑海北岸的广袤土地?投向了正陷入内斗和钦察人侵扰之苦的罗斯诸国?
恐惧,是第一个反应。
未知带来恐惧。
一个能轻易毁灭蒙古人的东方帝国,其军队该有多么强大?
他们的船队出现在黑海,是单纯的贸易探索,还是大规模入侵的前奏?
他们与拜占庭交好,是否意味着两国可能联合,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罗斯?
紧接着,是深深的忧虑和内部分歧。
诸王公在惊恐之余,开始激烈争论该如何应对。
一些较为保守、恐惧外部威胁的王公,主张立刻加强第聂伯河沿岸防御,联合所有罗斯力量,准备应对可能的入侵,甚至有人提出先发制人,派兵去摧毁克里米亚那个小小的宋人据点,以绝后患。
但另一些更有远见、或更富冒险精神的王公,则看到了不同的可能。
他们认为,这个东方帝国的出现,未必是威胁,反而可能是一个天赐良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