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里海东岸的曼格什拉克半岛,热风炙烤着荒芜的沙滩与裸露的岩壁。
然而,在名为“镇海港”的天然海湾内,却是一片与周遭荒凉截然不同的沸腾景象。
巨大的木质船坞、高高耸立的木制起重机、堆积如山的优质木材与铜铁物料,以及那些沿着海岸延伸开的工坊与营房,无不昭示着这里是一个规模庞大、被严密守卫的军事与工业复合体——大宋安西都护府里海船政司所在地,亦是帝国最西端的海军基地与蒸汽明轮船的诞生摇篮。
自“凌波”、“踏浪”两艘蒸汽明轮船试航成功,横渡里海、扬威黑海之后,帝国对此新生事物的战略价值认识达到了全新的高度。
在太子赵玮的力主与官家赵构的首肯下,里海船政司得到了空前的人力物力支持,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扩建造船计划。
“破浪”、“追风”两艘同级改进型明轮船已于春末下水,而更大、更坚固,被寄予厚望的旗舰“镇海”号,也在船坞中进入了最后的舾装阶段。
港口内,除了这四艘喷吐着试机蒸汽的钢铁与木材的巨兽,还停泊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传统帆桨战舰、运输舰,共同组成了帝国在里海的第一支常备舰队。
浓烟、蒸汽、锯木声、锻打声、号子声日夜不息,这片昔日的荒凉海岸,已然成为帝国经略西域、控制里海、窥视黑海的关键支点。
然而,这片喧嚣与崛起,在里海对岸的草原霸主眼中,却是刺骨的威胁与诱人的猎物。
春季在阿拉赞河谷被杨政击败的钦察大酋长脱脱,并未因陆上的失利而罢休。
相反,败退的耻辱与对宋人不断“侵蚀”草原的恐惧交织,促使他采取了更大胆、也更冒险的行动。
他深知,宋军在陆上战力强横,尤其是那些装备精良、战术诡异的骑兵难以正面抗衡。
但里海呢?这片广阔的水域,自古以来便是草原民族熟悉的后院,他们虽然不善建造大舰,但乘驾轻快的独木舟、小筏渡海劫掠沿岸,却是祖传的技艺。
宋人在东岸那个日夜冒烟、锤声不断的“怪地方”,据说在造一些“无帆自动的妖船”,这更让脱脱感到不安。
他联络了里海西岸、北岸对宋人心怀警惕的其他钦察部落,甚至说动了一些以捕鱼和沿海劫掠为生的当地部族,集结了一支庞大的“舰队”——说是舰队,实则是由超过一百五十艘各式船只组成的混杂船队。
其中有简陋的独木舟、用兽皮和树枝扎成的轻便筏子,也有稍大些、模仿可萨人或波斯人式样的单桅或双桅帆船,甚至还有几艘来自伏尔加河下游保加尔人提供的、稍具规模的内河战船。
他们的目标明确:利用夏季里海常见的南风或东南风,自西北岸或北岸出发,横渡或斜穿里海,突袭并摧毁宋军在东岸的船厂和港口,焚毁那些“妖船”,掳掠工匠与物资,从根本上掐灭宋人在里海崛起的势头,并一举夺取里海的制海权——或者说,至少是劫掠的自由。
七月初,这支混杂的船队,搭载着超过三千名擅长接舷跳帮、弓箭袭扰的草原战士,借着晨雾的掩护,从里海西北岸的几处隐蔽河口悄然出发,扯起风帆,摇动简陋的桨橹,向着东南方向的曼格什拉克半岛扑来。
脱脱本人坐镇一艘最大的保加尔战船,志在必得。
他们的计划是利用船多势众,在宋军舰队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接近海岸,然后一拥而上,发挥其人数优势和接舷战的特长。
然而,他们严重低估了宋军的情报能力与防御准备。
早在船政司设立之初,杨再兴和苏颂就高度重视里海的海上预警。
除了在港口高处设立了望塔,派出快船定期巡航外,他们还利用归附的当地渔民、商贩,在里海沿岸建立了初步的情报网络。
钦察各部大规模集结船只、人员的异常动向,早已被探子报回。
船政司提举、蒸汽明轮船的设计与建造负责人苏颂,会同驻防港口的宋军水师都指挥使、原两浙水师出身的将领张顺,早已严阵以待。
“报——西北方向,约五十里外,发现大片帆影,数目极多,正向我港疾驰!”了望塔上的哨兵高声预警,港口内警钟长鸣。
张顺,一个皮肤黝黑、饱经风浪的老水军,闻报登上了港口最高的指挥台,举起单筒“千里镜”仔细观察。
镜筒中,密密麻麻的船只正如同一群贪婪的水黾,铺满了远处海面。
“果然来了……多是些舢板小艇,几艘大些的,也不过是些老旧式样。”
他放下千里镜,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传令:‘凌波’、‘踏浪’、‘破浪’、‘追风’四舰立刻生火增压,检查武器,准备出港迎敌!各帆桨战船在港内戒备,防止有小股敌人绕后偷袭。岸防弩炮、投石机就位,没有命令,不得妄动!”
“苏监正,您的宝贝,今日可要真刀真枪见见血了。”张顺对匆匆赶来的苏颂说道。
苏颂虽是一介文官,但多年浸淫于机械军工,胆气亦是不凡,他抚着颌下短须,眼中闪烁着自信与期待的光芒:“张将军放心,锅炉早已备好,只需一刻钟,便可满压。今日,定叫这些化外野人,见识何为‘水火之力,代天行伐’!”
港口内,四艘蒸汽明轮船的烟囱相继喷吐出更浓的黑色烟柱,伴随着锅炉加压时越来越响亮的“嘶嘶”声和机械运转的“哐当”声。
水兵们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司炉工奋力将优质的石炭铲入熊熊燃烧的炉膛;机工检查着活塞连杆、曲轴和明轮传动机构;炮手们将巨大的弩箭——箭头处绑缚着浸满火油、以火药筒助推的“火药箭”——装入弩槽,调整射角;舵手紧握舵轮,等待着出击的命令。
这些水兵大多从东南沿海的水师中精选抽调而来,经过数月严酷训练,已基本熟悉了这喷烟吐火、轰鸣震耳的“怪船”的操作。
钦察联军的船队越来越近,已能看清船上那些挥舞着弯刀、弓箭,发出野性嚎叫的战士。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港口内那几艘冒着黑烟、形状奇特的大船,但大多数人并未在意,或许以为那只是宋人在生火做饭,或者是什么奇怪的祭祀仪式。
在脱脱的催促下,船队加快了速度,呈一个松散的半月形,企图包围并冲撞港口入口。
“目标,敌船队前锋中央!‘凌波’、‘踏浪’为先锋,左舷接敌!‘破浪’、‘追风’紧随其后,右舷掩护!出击!” 张顺一声令下,港口闸门缓缓打开。
“呜——呜——” 低沉而震撼的汽笛声首次在实战中响起,盖过了海风与敌军的喧嚣。
在钦察人惊愕的目光中,那四艘“怪船”庞大的身躯,竟然在没有升起任何风帆、也看不到多少桨手划动的情况下,开始缓缓移动,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更令人骇然的是,它们行进的方向,赫然是逆风——此刻正吹着轻微的东南风,而宋舰正对着风来的方向,破浪前行!
“妖法!是东方妖法!”一些钦察战士惊恐地叫喊起来。
但更多的,则在头领的催促下,加速划桨,企图凭借数量优势,在这些“慢吞吞”的怪船完全出来之前冲进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