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既然她来了

　　孙悟空没说话。

　　她嘴里叼着的糖兔子不知何时已经化了。

　　甜腻的糖浆黏在舌尖，却让她尝出了一丝冰冷的铁锈味。

　　纣王。

　　帝辛。

　　那个在她所知的未来里，宠信妖妃苏妲己，最终导致商朝覆灭的亡国之君。

　　也是……帝天的父亲。

　　想到朝歌一案的真相，孙悟空缓缓坐直身体，金睛深处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

　　不对。

　　很不对。

　　她改变了杨戬的命运。

　　杨家未灭门，瑶姬杨绫未死，杨戬没有被天庭追杀至绝路。

　　他没有被迫上天复仇，没有被设计、被洗去记忆、变成那个冷冰冰的二郎真君。

　　她以为，既然杨戬的命运轨迹已变，那么与之相关的因果链条，或许也会随之松动、改变。

　　可为什么……纣王的轨迹，听起来却依旧沿着她所知的历史在滑行？

　　仿佛她只是从一条奔涌的大河中，捞起了一颗特定的石子。

　　河水打了个旋，依旧朝着既定的方向，滚滚东流。

　　“姐姐？”杨绫见她神色不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杨戬也察觉到了，抬眼看她，眉头微蹙。

　　“怎么了？”

　　孙悟空回过神，扯了扯嘴角，将口中化尽的糖棍吐到桌上，“没什么，茶有点涩。”

　　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粗茶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

　　茶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

　　有人提起了陈塘关总兵李靖。

　　“要说咱们大商能臣，李总兵也算一号人物。镇守东海边境这些年，海寇敛迹，商路通畅，也是个办实事儿的。”

　　“可不是嘛！我听说他也是个能人……”

　　茶客们又议论起李靖的为人、朝歌的政局。

　　话题渐渐扯远。

　　孙悟空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动。

　　李靖。

　　在未来，天庭正是利用了李靖对西海的刻骨仇恨，诱使他率军征讨西海。

　　西海覆灭，众人屠戮殆尽。

　　而后，李靖转头攻破朝歌，纣王自焚，商朝灭亡。

　　天庭此举可谓一石三鸟。

　　不仅削弱了龙族的实力和人皇力量，还利用西海神器收获了杨戬这枚。

　　李靖在最后一刻，似乎察觉了自己被利用，拼死摧毁了溯光镜。

　　他临死前那不甘而绝望的眼神，孙悟空到现在都还记得。

　　如果……如果历史的车轮依旧在朝着那个方向滚动。

　　如果李靖的丧子之仇、对西海的恨意、乃至未来被天庭利用的命运，都未曾改变……

　　如果仅仅救下一人，而眼睁睁看着更多人，沿着既定的悲剧轨迹，走向毁灭……

　　那么她改变杨戬命运的意义，究竟有多大？

　　孙悟空放下茶杯，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杨戬和杨绫都看向她。

　　“走了。”她站起身，语气没什么起伏，“回去。”

　　杨绫虽然还想听，但见孙悟空神色不对，乖乖站起来。

　　杨戬默默付了茶钱，跟在两人身后。

　　走出茶馆。

　　江风扑面，带着水腥气。

　　夕阳西下，将江面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回杨府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

　　杨绫察觉到气氛不对，小手紧紧攥着孙悟空的衣袖。

　　杨戬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前方那道金色的背影上，眉头又微微蹙起。

　　她在想什么？

　　方才茶馆里那些闲谈，他听在耳中，并未在意。

　　朝歌政局，边关将领，与他们何干？

　　他如今所求，不过是护住母亲和小妹，还有她。

　　让这座刚刚重建的家，不再被摧毁。

　　可她的反应……

　　杨戬看着孙悟空微微绷紧的肩背。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

　　回到杨府时，瑶姬正在庭中槐树下摆晚饭。

　　简单的三菜一汤，却做得精致，香味诱人。

　　“回来了？”她抬头微笑，目光扫过三人，在孙悟空脸上略一停留，“正好，吃饭吧。”

　　四人围坐。

　　杨绫叽叽喳喳说起镇上的见闻，糖人多么甜，茶馆说书多么有趣，试图活跃气氛。

　　瑶姬含笑听着，不时给她夹菜。

　　孙悟空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但吃相依旧豪迈，风卷残云。

　　杨戬也沉默，只是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对面。

　　一顿饭吃完，杨绫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孙悟空抹了抹嘴，起身道，“夫人，我出去一趟。”

　　瑶姬抬头看她，“这么晚了，姑娘要去何处？”

　　“随便逛逛，消消食。”孙悟空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放心，就在附近，不走远。”

　　瑶姬凝视她片刻，轻轻点头，“早去早回。”

　　“成。”

　　孙悟空转身往府外走。

　　经过杨戬身边时，脚步微顿，却没回头，径直出了月洞门。

　　杨戬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孙悟空没有走远。

　　她跃上杨府最高的屋脊，抱臂坐下，金睛望向西方。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灌江口镇子的灯火星星点点。

　　更远处，是沉入黑暗的广袤无垠的大地。

　　朝歌在那个方向。

　　陈塘关也在那个方向。

　　未来那些鲜血、烽火、阴谋与背叛，都还在那个方向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酝酿。

　　她改变了一个点，却没能改变整张网。

　　这感觉……真的不爽。

　　夜风呼啸，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金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甘，疑虑，还有一丝罕见的……茫然。

　　如果历史注定要重演，她现下做的一切，意义何在？

　　仅仅是为了救下杨戬，救下瑶姬和杨绫？

　　可若天下倾覆，烽烟四起。

　　这一方小小的杨府，真能独善其身吗？

　　还有李靖……

　　那个在未来，用生命最后一点力量，摧毁了神器的男人。

　　他是否也曾试图反抗命运？

　　是否也曾绝望地发现，自己只是棋盘上一枚不由自主的棋子？

　　孙悟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

　　既然她来了，既然她知道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

　　杨戬的命运她改了。

　　李靖的。

　　纣王的。

　　西海的……但凡她能触及的，她都要去碰一碰！

　　孙悟空金睛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她得去朝歌看看。

　　得去陈塘关看看。

　　她得弄清楚，天庭到底在谋划什么，那件所谓的神器究竟在何处，李靖的仇恨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