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的车轮非要碾过，那她就做那块最硬的石头。
硌也要硌得它偏移几分！
下定决心，孙悟空从屋脊上跃下，轻飘飘落地。
转身，却见一道玄色身影，静立在庭中桂树下。
是杨戬。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暮色中，杨戬身形挺拔如松。
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深望着她。
“你……要走？”他开口，声音低哑。
孙悟空挑眉，“谁说我要走了？”
杨戬抿唇，没说话。
只是那眼神分明写着我看出来了。
孙悟空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放心，就算走，也是暂时。有些事，我得去弄明白。”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在家好好陪你娘和绫儿……把功夫练好。”
孙悟空金睛灼灼，语气认真，“等我回来，要检查的。”
再怎么说，她也是他名义上的师父。
检查徒儿的课业也是理所应当的。
杨戬肩头被她拍得一沉，却没躲。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张扬又笃定的光芒。
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口而出。
最终，他只是哑声问，“多久？”
“说不准。”孙悟空收回手，转身往自己房间走，“短则十天半月，长则……看情况。”
走到门口，她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
“记得给我留间房，别等我回来，连睡觉的地儿都没了。”
说完，孙悟空推门而入。
房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杨戬独自站在桂树下。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良久，缓缓握紧了拳头。
她要走。
他留不住。
就像五年前，她浑身是血倒下时，他除了守在她身边，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这五年，她沉睡不醒，他除了日夜守候，什么也做不了。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一次将他淹没。
不。
他闭上眼，深吸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寒冰。
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守护这个家，强到……足以站在她身边，而不是只能看着她一次次离开，又一次次伤痕累累地回来。
……
夜色渐深。
杨府灯火阑珊。
孙悟空靠在客房门后，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金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对不起了，杨戬。
有些路，得她一个人先走。
等她把前头的荆棘砍干净了，他再跟上来。
一定。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杨府庭中的桂树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瑶姬在准备早饭。
杨绫早早醒了，穿着鹅黄小褂跑到院里，踮着脚尖往西厢房张望。
那是孙悟空暂住的屋子。
房门紧闭。
小姑娘眨眨眼，轻手轻脚走过去，趴在门缝上往里瞧。
里头静悄悄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空无一物，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杨绫心里咯噔一下。
她转身跑向主屋，正撞上从房里出来的杨戬。
他已穿戴整齐，墨发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像是昨夜没睡好。
“二哥！”杨绫拽住他衣袖，声音有些急，“姐姐呢？她房里没人！”
杨戬脚步微顿，垂眸看小妹焦急的脸，喉结动了动。
“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事出去了。”
“出去了？”杨绫一愣，“去哪儿了？怎么没叫上绫儿一起？”
杨戬沉默。
这时瑶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粥锅，见兄妹俩站在庭中，柔声道。
“绫儿，来帮娘摆碗筷。”
杨绫松开杨戬，小跑过去，一边帮着摆筷子一边问。
“娘，姐姐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瑶姬动作微顿。
她抬眼看向杨戬。
杨戬立在晨光里，身形挺拔，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孤寂。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此刻垂着，看不清情绪。
良久，瑶姬轻轻放下粥勺，温声道。
“姐姐有要紧事要办，办完了就回来。”
“什么要紧事？”
杨绫追问，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安。
“是不是……是不是天庭的人又来了？姐姐是不是被他们抓走了？”
她声音越说越急，眼圈都红了。
“不然她肯定不会丢下我们的！姐姐答应过要教我变戏法的！她答应过的！”
杨戬听着三妹的话，胸腔里那股酸涩几乎要漫出来。
是啊。
她答应过的。
她答应过要教杨绫法术，答应过要陪他练剑，答应过……会回来。
可是她终究是妖。
是那个五年前从天而降，浑身浴血却仍笑得张扬的妖。
是那个以一己之力护住他们兄妹，独自迎战天兵的妖。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可她来了。
不仅来了，还救了他们，护了他们。
如今他们一家团聚，结界布下，灌江口暂时安全。
她好像……也没有非要留下的理由了。
杨戬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静。
“不是。”他开口，声音平稳而笃定，“她去办事了，办完就回。”
杨绫看着他，又看看瑶姬，似乎还想问什么。
但见二哥神色冷淡，娘亲眼中也带着忧色，终究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三人围坐在桂树下的小桌旁。
早饭是清粥，配两样小菜，还有瑶姬昨夜就蒸好的桂花糕。
往日孙悟空在时，饭桌上总是热闹极了。
她吃饭快，却爱说话，一会儿逗逗杨绫，一会儿调侃杨戬，把简单的早饭吃出宴席的动静。
今日却格外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
杨绫小口小口喝着粥，眼睛时不时瞟向西厢房紧闭的门，神情失落。
瑶姬看在眼里，心中轻叹。
她夹了块桂花糕放到杨绫碗里，柔声道。
“绫儿多吃些，等姐姐回来，娘再做更好吃的。”
“姐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杨绫小声问。
瑶姬顿了顿，抬眼看向杨戬。
他垂着眼，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良久，他低声开口，“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