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明白了。”他低声说。
瑶姬欣慰地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明白就好。感情的事急不得，但也躲不得。等她回来，好好说，好好问。”
“嗯。”杨戬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西方天际。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不安与焦虑，而是沉淀下来的坚定。
他等她回来。
等她回来，他要亲口问她。
她可愿，不只是他的师父？
她可愿，让他不只是她爱屋及乌的乌？
她可愿……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站在她身边，不是作为需要庇护的晚辈，而是作为足以与她并肩的人？
月光皎洁，洒满庭院。
槐树下，杨戬握紧了腰间那枚粗糙的玉佩，仿佛握住了某种决心。
远处，江声隐隐。
夜还很长。
而那个踏月而去的人，此刻正穿过千里荒原，朝着朝歌的方向，疾行如风。
她不知道，灌江口那方小小的院落里，有一场关于她的惊心动魄的顿悟正在发生。
她只知道，前方有她必须弄清楚的真相，有她必须扭转的命运。
以及……
身后有个地方，有几个人，在等她回去。
一定会回去。
她承诺过的。
……
陈塘关的夜。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水汽，穿过长街窄巷。
总兵府邸坐落在城东。
青石高墙，朱漆大门。
檐下悬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门楣上“李府”二字笔力遒劲，透着武将之家的刚硬。
孙悟空在街角阴影处现出身形。
金睛扫过紧闭的府门，又望向东方。
那里，海的方向，隐约有潮湿的腥气随风飘来。
空气中还夹杂着某种极淡的令她毛发微竖的不安。
西海。
那个在未来，会被李靖率军踏平，龙王一族屠戮殆尽，鲜血染红千里海域的地方。
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就在不久之后。
起因是李靖那两个年轻的儿子，会在西海遇上，尸骨无存。
天庭会借此煽动李靖的仇恨，将他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
先斩西海，再破朝歌。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
她来，就是要斩断这根引线。
抬手叩响门环。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开。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仆拉开一道门缝，探出半张脸。
“何人深夜叩门？”
“找李总兵。”孙悟空开门见山。
老仆打量她一眼。
眼前之人一袭黑发束成高马尾，一身利落的劲装。
朴素极了。
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在夜色里好像还泛着淡金色的光晕。
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
老仆不敢怠慢，却也没立刻请她进去，只道。
“总兵大人三日前便去了朝歌述职，尚未回府。姑娘若有要事，不妨留下名帖，待大人归来，老奴定当转达。”
不在？
孙悟空眉头微蹙。
这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紧。
“那他何时能回？”她追问。
“这……老奴说不准。”老仆摇头，“朝中事务繁杂，快则三五日，慢则旬月，都是常事。”
旬月？
来不及了。
孙悟空心念电转，正欲再问，门内忽然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
“福伯，何人在外？”
老仆忙回身，“夫人，是位姑娘，来找总兵大人的。”
脚步声渐近。
门扉又拉开几分，一个身着藕荷色襦裙的女子出现在门后。
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眉眼温柔，面庞白皙。
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一手还轻轻抚着小腹——
孙悟空一眼看出，那里已有微微隆起的弧度。
正是李靖的夫人，殷氏。
她打量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姑娘找我家夫君？不知有何要事？”
孙悟空看着眼前这个温婉柔顺，即将失去两个儿子却浑然不知的女子，心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
“确实有些要紧事。”她点头，“关于陈塘关，也关于西海。”
听到“西海”二字，殷氏神色微动。
她侧身让开，“既如此，姑娘请进。夜寒露重，到厅中说话。”
孙悟空也不推辞，迈步进门。
李府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武将之家的简朴与规整。
前庭植着几株松柏，厅堂陈设简单。
墙上挂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一张虎皮铺在主座之下。
殷氏引她到厅中坐下，吩咐老仆上茶。
“姑娘如何称呼？”殷氏柔声问。
“胜空。”孙悟空随口道，目光扫过厅内，“李总兵此次去朝歌，可是例行述职？”
殷氏点头，“正是。每年此时，夫君都要去朝歌面见大王，奏报海防事宜。”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关切，“姑娘方才提及西海……可是那边出了什么事？”
孙悟空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瓷壁。
“陈塘关与西海，关系如何？”她反问。
殷氏微微一愣，随即笑道。
“毗邻而居，井水不犯河水。西海龙族掌管海域，我陈塘关守陆上疆土，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偶尔海上商队遇险，西海还会出手相助，算是睦邻。”
她说这话时神情自然，不似作伪。
看来这个时候，李靖与西海尚未结仇，甚至可能还有些交情。
那场导致两个儿子丧命的风暴，果然是人为。
孙悟空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殷氏。
“夫人，若有一日，李总兵与西海生了嫌隙，甚至结下血仇，你会如何？”
殷氏被她问得怔住。
“这……姑娘何出此言？”
她蹙眉，眼中浮现疑惑。
“夫君与西海龙王虽无深交，却也从未有过冲突。好端端的，怎会结仇？”
孙悟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烛光摇曳，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殷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些念头。
这姑娘深夜造访，开口便问西海，又这般关心夫君的动向……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府里丫鬟私下嚼舌根，说总兵大人在外或许有了红颜知己。
她当时只当是闲话，一笑置之。
可如今……
殷氏抬眼，细细打量孙悟空。
眼前的女子黑发耀眼，眉眼张扬，一身利落劲装衬得身姿挺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