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阳光移动的轨迹，和尘埃无声的飞舞。
孙悟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灌江口的风，带着江水微腥的气息和桃李的甜香，徐徐吹入。
却吹不散孙悟空心头的阴霾，也吹不暖她指尖的冰凉。
因果的枷锁，似乎不仅锁住了杨戬，锁住了瑶姬，也沉沉地，锁在了她的身上。
……
接下来的几日，灌江口这方小小的庭院，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
杨戬变得异常沉默。
这种沉默，不同于往日的冷峻或深思，而是一种将汹涌暗流死死压在冰面之下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他依旧会练功，会巡视结界，会与杨绫简短交谈，甚至会如常与孙悟空同桌吃饭。
但那双总是深邃明亮的黑眸，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雾。
杨戬视线偶尔掠过孙悟空时，再无前几日因杨绫戳破心事而产生的微妙尴尬或闪躲。
只剩一片沉郁的仿佛在审视某种既定结局的平静。
他擦拭杨彦那柄三尖两刃刀的时间变长了，指腹反复摩挲过冰冷的刃身。
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又仿佛在积蓄着什么。
杨绫也变得异常安静。
这个平日里总会找些话头，试图让气氛活络一些的小姑娘，似乎也敏锐地感知到了兄长和母亲身上那股沉重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她不再缠着孙悟空讲天上地下的故事，也不再偷偷去扯杨戬的袖角要他陪着练功。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瑶姬身边，或是靠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望着结界外一成不变却暗藏杀机的天空。
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孙悟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心头那根名为不安的弦，越绷越紧。
她甚至再次试着去找过东海，想提醒那位记忆里总是红衣翩跹，笑眼风流的龙王敖尘小心天庭，早做防备。
可她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却依旧只能看到一片与西海同样浩瀚、却仿佛被无形力量隔绝的茫茫海域。
她根本无法确定东海龙宫的具体方位，更别提进入了。
她不死心，试图召唤那根在未来与她心意相通，战天斗地的金箍棒。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掌心空荡荡的微风和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微弱的滞涩感。
果然。
在这个时空，属于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力量，似乎被某种更宏大的规则所限制，无法真正显现。
……
西海的覆灭，如同一口无声却震慑四方的丧钟。
消息或许尚未传遍三界每一个角落。
但那种顶尖势力一朝倾覆的惨烈与天庭展露的毫不掩饰的雷霆手段，足以让所有潜在的强大的存在噤若寒蝉。
龙族隐遁，妖族潜形。
人间王朝更迭的余波虽在凡夫俗子口中化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却影响不了他们柴米油盐的生活。
天地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灌江口结界外，那些如影随形的天兵监视并未松懈。
他们反而像是嗅到了什么，巡视的轨迹愈发严密，隐隐带着一种收网的紧促感。
而孙悟空更能清晰地感觉到，支撑着这方小天地的源自瑶姬生命本源的结界之力，正在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逆转的速度衰弱下去。
那层笼罩庭院的温暖而坚韧的光晕，色泽似乎一日淡过一日。
直到这一天。
午膳时分，难得的，四个人都坐在了那张简朴的木桌旁。
菜肴是杨绫帮着瑶姬准备的，不算丰盛，却颇为清爽。
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气氛依旧沉闷。
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碟的轻响，和细微的咀嚼声。
孙悟空有些食不知味。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桌边三人。
杨绫小口扒着饭，眼睛却不时瞟向沉默的兄长和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倦色的母亲。
杨戬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地吃着，视线落在面前的碗中，仿佛那白米饭里藏着什么亟待参悟的玄机。
瑶姬坐在主位，姿态依旧优雅，但眉眼间的疲惫却愈发明显。
她似乎没什么胃口，只是偶尔动一下筷子。
更多时候，是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温柔的目光，静静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就在瑶姬微微侧身，为杨绫夹了一筷子青菜时。
透过窗棂投下的那束格外明亮的阳光，恰好落在了她的鬓边。
孙悟空金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看得清清楚楚。
在瑶姬乌黑如云的鬓发间，靠近耳际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根白发。
那白发并非枯槁的灰白，而是一种刺眼的毫无生气的银白。
在周围墨色青丝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格外……触目惊心。
仿佛寒冬的第一片雪花，悄然落在了犹带绿意的枝头，预示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凛冽终将席卷一切。
孙悟空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她的指尖窜遍全身。
力量的衰竭，生命的流逝……这根白发，就是最残酷也最直接的证明。
瑶姬的结界，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她最害怕的那一天……真的，很快就要来了。
饭桌上的空气，似乎因为孙悟空这瞬间的凝滞和眼中掠过的惊悸，而变得更加沉重。
杨戬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但握着筷子的指节，分明收紧了些许。
杨绫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顺着孙悟空凝固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母亲鬓边那抹刺眼的银白。
小姑娘的嘴唇轻轻颤了颤，眼圈几乎是在瞬间就红了。
她猛地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咀嚼的动作变得无比艰难。
瑶姬仿佛毫无所觉。
她为杨绫夹完菜，收回手，指尖似乎无意地拂过自己的鬓角，动作轻柔。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孙悟空难以掩饰的震惊，甚至对着孙悟空，极浅、极淡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了然的宽慰的，却也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解脱意味的笑容。
仿佛在说：
看，该来的，总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