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依旧明媚，桌上的饭菜犹带温热。
可一股比寒冬更冷的绝望与悲怆，却无声地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根白发，在光线下，刺眼得令人心慌。
又一日。
灌江口上空的云层压得极低。
灰蒙蒙的，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憋闷。
庭院内，那种因结界衰弱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薄膜感，愈发明显了。
仿佛轻轻一捅就会破裂。
突然。
院墙东南角的结界光华剧烈地闪烁，明灭了几下，发出如同琉璃将碎的细微咔嚓声。
两道身着金甲的身影，竟趁着这瞬间的薄弱，强行突破了结界，悍然闯入。
他们手持长戟，目光冰冷而贪婪地锁定了庭院中央的瑶姬。
“妖妇瑶姬，奉天庭之命捉拿！”其中一名天兵厉声喝道，戟尖直指。
然而，他们的身形甚至没能完全站稳。
一道快到极致的黑影，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杀意，如鬼魅般掠过。
三尖两刃刀的寒光在空中只划出两道凄冷的弧线，几乎不分先后。
“噗嗤——”
“噗嗤——”
两声闷响。
两名天兵脸上的厉色尚未褪去，便已凝固。
他们愕然低头。
却只能看到自己胸口喷涌而出的金色神血。
随即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化作两缕逸散的金光，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杨戬的身影凝实在瑶姬身前，刀尖斜指地面，一滴金色的血珠缓缓滑落。
他背对着众人，肩膀的线条紧绷如铁石，周身散发的寒气，比刀锋更冷。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孙悟空猛地看向瑶姬。
那双向来戏谑从容，仿佛天塌下都不放在心上的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惊愕、质问。
还有一丝终于确定了的恐慌。
结界，真的已经弱到连这种寻常天兵都能轻易闯入了吗？！
瑶姬避开了孙悟空锐利的目光。
孙悟空的目光仿佛在对她说，“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瑶姬看着地上迅速消散的天兵残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慌。
只是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弯了弯嘴角。
那不像是一个笑容。
而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与自嘲。
瑶姬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重量。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消散的天兵。
瑶姬走向了闻声从屋内冲出来的杨绫，以及缓缓收刀、却依旧浑身竖着冰冷尖刺的杨戬。
她伸出双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温柔地，分别抚上了杨戬紧绷的脸颊和杨绫吓得苍白的小脸。
“能亲眼看着我的二郎和绫儿长大……”
瑶姬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平静。
“平安长大，还出落得这般好……这便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瑶姬的指尖眷恋地描摹着子女的轮廓，目光贪婪地汲取着他们的模样。
“如今，心愿已了……娘亲，再没什么牵挂了。”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结界将破，大限将至。
瑶姬这……分明是在交代遗言。
那白发，那衰弱的结界，还有此刻她眼中那种了无遗憾的平静……都是证明。
可是为什么？！
孙悟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瑶姬是玉帝和王母的妹妹，是诞生于上古的神只。
按理说与天地同寿，神力本源浩瀚，绝非那些靠修炼得道，可能因伤重或耗尽而陨落的寻常仙人。
她怎么会……怎么会像凡人灯尽油枯般，因为力量枯竭而走向死亡？
这根本不合常理！
瑶姬似乎并未察觉孙悟空内心的惊涛骇浪。
或者说，她已无力顾及。
她的目光落在杨戬颈间，那枚被衣服半掩着的温润的吊坠上。
那是杨天佑曾打造给她的。
瑶姬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往。
她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从时光深处流淌而来的溪水，带着回忆的微澜。
“数千年前……天破了窟窿，我……不慎从九天跌落，自此飘摇人间，神力受损，浑浑噩噩。”
“在我以为自己即将耗尽最后一点本源，重归天地之时……我遇见了他。”
她的眼神迷离起来，唇角漾起一抹真切而温暖的弧度。
“你们的父亲，杨天佑。一个……傻气又固执的书生。”
“自此，一莲托生。”
一莲托生？！
孙悟空瞳孔骤缩！
这个词，她只在一些极其古老的散仙或妖族大能羡慕乃至敬畏的窃窃私语中听过一鳞半爪。
传说中，那可是涉及生命本源最神秘的契约！
瑶姬的目光回到杨绫脸上，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绫儿的性子，最像你们父亲。坚强，心善，骨子里透着仁厚。” 她的声音越发轻柔。
“，是世间最珍贵美好的丝绸。娘亲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像绫罗一样，被我们捧在手心，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一滴晶莹的泪，毫无征兆地从瑶姬眼角滑落，砸在杨绫的手背上，滚烫。
“可是……娘亲还是让绫儿受苦了。”
“母亲——！”杨绫终于再也忍不住，扑进瑶姬怀里，放声痛哭。
她虽年幼，但此刻也隐隐明白了母亲话中那令人心碎的诀别意味。
杨戬却依旧一言不发。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
忽然，他猛地抬手，一把扣住瑶姬的手腕。
浑厚而精纯的法力毫不吝惜地如同决堤洪水般，疯狂涌入瑶姬体内。
杨戬的脸色因大量的法力消耗迅速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不管不顾，眼神执拗得可怕。
仿佛只要他的法力不停，母亲的生命就不会流逝。
瑶姬没有挣扎，只是微笑地看着儿子。
她另一只手抬起，用袖角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珠。
“二郎啊……最像娘亲。”
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感叹。
“外表看着无情，冷漠，甚至自私……”
“可一旦心里装进了谁，认定了谁，便是另一个极端的模样。能偏执，能疯狂，甚至能毫不犹豫地……付出自己的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