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憨憨的，傻傻的，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又朝他走过去。
杨戬的脸，彻底冷了。
“离开。”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
小猴子停下脚步，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
它眨眨眼，歪了歪脑袋。
这个人在说什么？
它听不懂。
它只知道，这个人身上很温暖，它想靠近。
它又往前走了两步。
杨戬看着它，眉头皱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猴子，不过刚诞生。
与人类的婴儿无异。
它听不懂他说话。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它只是凭着本能，往它觉得温暖的地方靠近。
杨戬沉默了片刻，那冷厉的眉眼间，竟也浮现出一丝无奈。
是啊，他疯魔了。
跟一只刚出生的猴子计较什么？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撕裂般地疼，血又从那些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
他咬紧牙关，硬撑着站稳，抬头看向天空。
那个方向，是天庭。
他不会放过他们。
绝不会。
杨戬抬手，捏了个诀。
他要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养伤。
等伤好了，再上那天庭。
下一次，不是他们死……就是他亡！
身后，那只小猴子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他。
它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不知道他为什么背对着自己。
它只是乖巧地站在那儿，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那目光，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
它只是看着。
杨戬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回过头，看了它一眼。
它就那么站在那儿，小小的，毛茸茸的，仰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挽留，没有哀求，没有害怕。
它甚至不知道他要走，不知道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它只是看着。
等着。
等着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那副模样，不知怎的，就让杨戬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
很淡。
像是冰封的湖面上，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纹。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什么都不懂的身影，看着它站在那儿，等着他。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没有走。
杨戬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小猴子。
那只小猴子也看着他。
一人一猴，就这么对视着。
风吹过，吹起一片落叶，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
杨戬忽然觉得自己疯了。
他留下来做什么？
带着一只刚出生的猴子？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那些冷硬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又升高了一点，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最后，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转过身，朝不远处的一块大石走去。那石头背风，还算平整，可以让他靠着养伤。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声音传来。
“跟上。”
小猴子眨眨眼。
它听不懂。
但它看见那个人在往前走。
它犹豫了一瞬，然后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小小的身影，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滑，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却始终朝着那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追着。
杨戬走到大石旁，靠着石头坐下。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个方向，天庭还在。
他还会去的。
等伤好了，就去。
正想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终于跌跌撞撞地追到了他身边。
小猴子喘着气，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睛里，满是欢喜。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它只知道，它追上了他。
它在他身边了。
它往他身边挪了挪，靠着他，缩成小小的一团。
杨戬低头看着它。
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
它又睡着了。
睡在他身边。
睡得很香。
杨戬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那蜷缩成一团的姿势。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柔和了一些。
很轻。
很淡。
他自己都没察觉。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就这么靠着石头，闭着眼睛，养着伤。
身边，那只小猴子缩在他腿边，睡得安稳。
风吹过，吹动他们的发丝和毛发。
废墟之上，一片宁静。
杨戬靠在那块大石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的手动了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根金簪。
细细的，金色的，簪头是一只小猴子，憨憨地捧着桃子。
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只小猴子的表情，憨厚又可爱，和此刻缩在他腿边的那只小猴子，竟有几分神似。
杨戬看着那根簪子，看着那只捧着桃子的小猴子，发起了呆。
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像是要把那根簪子看出花来。
孙悟空飘在一旁，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她。
打上天的前一天晚上，在那座孤峰上，杨绫叽叽喳喳地猜她是什么妖。
狮子、老虎、麒麟、饕餮猜了个遍，一个都没猜对。
杨戬一句话没说，最后开口，说的却是“她是猴子”。
那时候她以为他用了天眼，气得骂他。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扔柴的动作，笑的弧度，挠腮帮子的手指，还有那会动的耳朵。
他把那些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然后告诉她，她是猴子。
不是猜的，是看见的。
如今，他眼前就有一只小猴子。
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什么都不懂的小猴子。
他看着它，是不是就会想起她？
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的嘴角往两边扯开的会蹲在廊下晒太阳的她？
孙悟空不知道。
她只看见他握着那根簪子，看着那只小猴子，发着呆。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又升高了一点，久到风吹过来的次数都数不清了。
杨戬终于动了。
他把那根簪子重新收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阖上了眼。
自那日她与杨绫被箭射中，他再未合过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