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飘在他身边，看着他阖上的眼睛，看着他眼下那深深的青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
她的心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才十八岁。
十八岁。
在凡人那里，这个年纪的少年，还在父母膝下撒娇，还在为赋新词强说愁，还在想着明天去哪儿玩、喜欢的人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可他呢？
十三岁那年，亲眼看着父亲和大哥死在眼前，带着妹妹亡命天涯。
十八岁这年，亲手打上天庭，看着喜欢的人替自己挡箭，看着妹妹沉入天河，看着那具身体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消散。
然后他不眠不休，不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
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痛就会把他淹没。
孙悟空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即使睡着了也微微皱着的眉头，眼眶酸得厉害。
她伸出手，想抚平那眉头。
手穿透了他的脸。
什么也碰不到。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终于睡着。
看着他即使睡着了，也不得安宁。
—————————
那只小猴子醒了。
它睁开眼，眨巴眨巴，看着周围的一切。
阳光，石头，树，还有身边这个人。
它抬起头，看着杨戬。
他睡着了，闭着眼，眉头皱着，像是做什么不好的梦。
小猴子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它开始好奇地探索。
它先是看见了他的头发。
黑色的，长长的，散落在地上。
小猴子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软软的，滑滑的，和自己身上毛茸茸的感觉不一样。
它又碰了碰，觉得好玩，就抓住一缕，把玩起来。
玩了一会儿，它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看自己。
它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光光的，只有毛。
它又看看杨戬的头发。
那么多，那么长。
它眨眨眼，像是在思考：为什么他有，我没有？
这个问题的答案它当然想不出来。
于是它放弃了，又开始新的探索。
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杨戬的脸。
凉的，硬的，和自己毛茸茸的脸也不一样。
它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脸，来来回回对比了好几次，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跟自己不一样。
但它不讨厌这种不一样。
它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它正想着，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那味道不好闻，涩涩的，腥腥的，让它本能地不舒服。
它顺着味道找过去，发现是从杨戬身上传来的。
那些伤口，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地方，就是味道的来源。
小猴子皱起小小的鼻子，看着那些伤口。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受伤，不知道那些红红的东西是什么。
它只知道，这个人身上有让它不舒服的味道。
它不想让他不舒服。
于是它伸出爪子，轻轻按在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孙悟空正飘在一旁，看着这小家伙的一举一动，心里又酸又软。
然后，她愣住了。
那小爪子按下去的地方，金色的光芒微微一闪。
很淡，很轻，几乎看不见。
可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孙悟空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小爪子。
那光芒，那愈合的速度……
那是灵力。
那是她自己的灵力。
小猴子又伸出另一只爪子，按在另一道伤口上。
同样的金光闪过，同样的愈合。
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到，它只是凭着本能，想让这个人舒服一点。
一处，两处，三处。
那些深的浅的伤口，在那只小小的爪子下，一点一点愈合。
小猴子的动作越来越慢，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开始变得有些迷蒙，像是困了，像是累了。
可它没有停，还是伸出爪子，按在下一道伤口上。
孙悟空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她曾对八戒吹牛，说自己是出出世就带法力的猴子。
可她清楚的记得，在它将将出世那段时间里，它连学法术都是极慢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真的是那样。
普通，差劲，没什么天赋。
可现在她才知道……
不是的。
她不是没有灵力。
那些灵力，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源源不断地流向一个人。
填补他的伤口。
治愈他的伤痛。
让他不那么疼。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小小的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小猴子，看着它一只爪子一只爪子地按在杨戬身上，看着那些伤口一道一道地愈合。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这，就是宿命吗？
杨戬的眉头，在睡梦中，一点一点舒展开。
那些紧皱的纹路，慢慢变平。
那张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安宁。
小猴子看着他，看着他的眉头不再皱着，看着他的表情不再痛苦。
它不知道什么叫欣慰，什么叫满足。
它只知道，这个人看起来舒服多了。
于是它咧嘴一笑。
那笑容，憨憨的，傻傻的，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然后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缩回杨戬身边，蜷成小小的一团，闭上眼睛，睡着了。
阳光落在它们身上。
一大一小。
一个沉睡的少年，一只蜷缩的小猴。
孙悟空飘在一旁，看着他们。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可她的嘴角，却弯着一个弧度。
那弧度，和那只小猴子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孙悟空看着杨戬微微皱起的眉头，伸出手想要替他抚平。
她的手穿过了他的眉，却什么也没触碰到。
空空的。
她的手心，什么也没有。
孙悟空的心没由来的又是涌起一阵酸楚。
自从他们一同打上天庭起，他便没好好休息过。
若水下凡，他们忙着处理若水之事。
好不容易将那若水送上天了，他们又被天庭暗算，进了溯光镜的幻境。
她孙悟空尚且被那以假乱真的幻境迷了心神，何况杨绫？
她又是如何凭借着强大的心神挣脱的呢？
杨戬呢？
他从杨家的血山火海中出来，在那逼真的幻境之中，他看到的又是怎样的景象？
可他好不容易挣脱，看到的却是另一场噩梦。
孙悟空不忍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