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站在南天门前，看着那座门楼，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广场，看着那条通往凌霄殿的天路。
他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样东西。
孙悟空知道那是什么。
那根簪子。
那根从她身上掉下的，他捡回来的簪头是一只小猴子的金簪。
她看见他的手按在心口，看见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是那只小猴子？
还是她？
孙悟空不知道。
她只看见，他按在心口的手，慢慢放下来。
然后，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那杀意，如同实质，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涌出来。
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比疯狂更冰冷的东西。
是终于走到这一步的彻骨的平静。
他就这么走。
一步一步。
走过南天门，走过那条空旷的天路，走向那座金色的宫殿。
凌霄殿。
孙悟空跟在他身后，飘着，看着。
她看见他推开那扇殿门。
看见他迈步走进去。
看见那高高的玉座上，坐着两个人。
玉帝。
王母。
他们还在。
坐在那高高的位置上，俯视着这个一步一步走进来的少年。
那两张万年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像是等着他，又像是无所谓。
杨戬站在殿中央，抬头看着他们。
没有说话。
没有废话。
他抬起手。
那柄三尖两刃刀从虚空中浮现，落入他掌心。
寒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那光芒冰冷刺骨，像是从九幽深渊里捞出来的。
他的戟尖，指向玉帝王母。
就在这时，王母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那永远不变的温柔笑意。
“杨戬。”
杨戬没有动。
王母看着他，目光温柔极了。
“你看身后，是谁？”
杨戬冷笑。
那笑容嘲讽，冷厉，嘴角勾起一个尖锐的弧度。
“事到如今，”他说，声音冷得像冰，“还要玩这样的把戏？”
他的戟，握得更紧了。
“做梦。”
他挥戟。
那一戟，带着他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一切，直直劈向那张高高在上的宝座。
就在戟光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他刻在骨子里的永远忘不掉的温度。
“二郎。”
“住手。”
杨戬的戟，停住了。
停在半空。
停在离那宝座只有一尺的地方。
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回过头。
一道身影，站在殿门口。
白色的，飘渺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认得。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那是母亲。
是瑶姬。
是那个在他面前化作白莲、消散于天地的母亲。
杨戬的手，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温柔。
“二郎。”她又唤了一声。
杨戬向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他走到她面前。
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他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努力让那只手不要抖，可他控制不住。
他只想碰一碰她。
只想确认她真的在。
哪怕只是幻象。
哪怕只是陷阱。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脸颊。
冰的。
凉的。
可那是她。
是母亲。
杨戬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眼前这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不知道这是陷阱吗？
他知道。
他不知道这是假的吗？
他知道。
他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吗？
他知道。
可那又怎样？
他太想她了。
太想父亲了。
太想大哥了。
太想三妹了。
太想……她了。
能再见一面。
能再碰一碰。
能再看一眼。
就够了。
哪怕死在这里。
哪怕魂飞魄散。
也值了。
下一秒，红光漫天。
那红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亮了整个凌霄殿。
无数的符文在虚空中浮现，一道一道，一层一层，将整个大殿笼罩其中。
阵法。
启动。
杨戬站在阵中央，浑然不觉。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
看着母亲。
然后，他看见，母亲身后，又出现了另一个人。
父亲。
他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书生的模样，手里还握着一卷书。
他看着杨戬，目光温和，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回家的孩子。
“二郎。”父亲唤他。
然后是大哥。
杨彦握着那柄长戟，站在父亲身边，看着他。
他的脸上带着笑，和很多年前教他舞戟时一模一样。
“二郎，你长大了。”他说。
然后是三妹。
杨绫。
她就站在大哥身边，还是那副机灵模样。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喊他。
“二哥。”
杨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三妹……”
然后是最后一个人。
她站在最后面，站在所有人的身后。
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带着那副他再熟悉不过的笑。
孙悟空。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
杨戬看着她，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个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可那是真的笑。
是舒心的笑。
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笑。
他看着他们。
看着父亲，母亲，大哥，三妹，孙悟空。
他们都在这儿。
都在他面前。
都在等他。
阵法还在启动，可他笑着。
他想，如果这是他的结局，似乎也不错。
至少。
他和家人团聚了。
他闭上眼睛。
红光吞没了一切。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杨戬闭着眼，等待着那最后的终结。
可等来的，不是痛。
是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这西海神器，着实厉害。”
那是王母的声音，他此生难忘。
杨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上回一举拿下两个妖孽，”王母继续说，“但它当真能洗去人的记忆？”
“李靖李天王已经在哪吒身上尝试过了，”玉帝的声音响起，温和而慈祥，“此事不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