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的眸子，狠狠睁开。
他看见了。
隔着那漫天的红光，隔着那层层叠叠的符文，他看见那高高在上的宝座上，玉帝和王母正俯视着他。
他们的脸上，带着算计与狠毒的笑。
他们不是要杀他？
他们要洗去他的记忆？！
杨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刚才听见的话。
西海神器。
洗去记忆。
李靖已经在哪吒身上试过了。
哪吒……
是李靖口中那个死去的孩子，他活了？
他的记忆，也被洗过？
他们要做什么？！
杨戬开始挣扎。
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这漫天的红光，想要冲出去。
可他刚一动，那阵法像是能感知到他的心绪，瞬间变得更加狠厉。
那些符文疯狂地旋转起来，发出刺目的红光，像无数条毒蛇，死死缠住他，将他勒得更紧。
痛。
不是皮肉之痛，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要把一切都撕裂的痛。
杨戬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可他挡不住。
那红光越来越盛，越来越烈，像是要把他的脑子都烧穿。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被抽走。
不是血。
不是命。
是记忆。
他拼命抓着，想留住它们。
可那些记忆，像沙子一样，从他指缝间流走。
他看见父亲的脸，一点一点模糊。
他看见母亲的笑，一点一点消散。
他看见大哥的身影，一点一点远去。
他看见三妹……
三妹……
三妹是谁？
杨戬的心猛地揪紧。
不。
不能忘。
不能忘！
他拼命挣扎，拼命抓。
可那些东西，还是流走了。
越来越快。
越来越多。
最后，只剩一片黑暗。
……
再次睁眼时，杨戬发现自己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不是陌生。
是熟悉。
却又说不出的……假。
眼前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明黄色的袍子，面容慈祥，看着他的目光里满是温和。
女的戴着华丽的凤冠，笑容和蔼，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
他们在说什么？
杨戬听不太清。
他只看见他们的嘴在动，只听见一些模模糊糊的声音。
“……二郎……受苦了……”
“……以后……天庭就是你的家……”
“……好好休息……”
杨戬看着他们。
他应该觉得温暖。
他应该觉得感动。
他应该相信他们。
可他就是觉得，很假。
太假了。
那张慈祥的脸，那温和的笑容，那关切的目光……
就像是画上去的。
就像是演出来的。
为什么？
杨戬不知道。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不认识这两个人吗？
不，他应该认识。
他们是……
是谁？
杨戬的脑子里忽然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捂住头，弯下腰，大口喘着气。
然后，那些东西来了。
不是完整的记忆。
是碎片。
一片一片，破碎的，凌乱的，像是被撕碎的画面，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涌出来。
他看见一个男人挡在女人身前。
金光贯穿他的胸膛。
他的眼睛，还在看着身后。
看着谁？
他看见一个女人化作白莲。
白色的花瓣，漫天飘散。
她最后的目光，落在……
落在谁身上？
他看见一个女孩。
笑着的，喊他“二哥”。
她掉进了河里。
天河。
很深，很冷，再也找不到。
他看见……
他看见一个女人。
穿着红色的嫁衣，躺在他怀里。
她的眼睛闭着。
她的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她的身体，一点一点消散。
那些金色的光点，从他指缝间流走。
他抓不住。
怎么也抓不住。
杨戬的心，像是被万箭穿过。
疼。
太疼了。
疼得他无法呼吸。
疼得他想喊，想叫。
他不知道那是谁。
可他知道，那是他最重要的人。
是他的……
他的……
他不能忘。
绝不能忘。
杨戬猛地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只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伸出手，那柄戟从虚空中浮现，落入他掌心。
他挥戟。
朝着那漫天的红光，朝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符文，狠狠挥去！
“轰——！”
戟光与红光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那阵法暗了一瞬。
就那一瞬。
无数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进他的脑子。
他看见第一次见面。
妖山。
她从天而降，把他从坑里拉起来。
他问她是谁。
她说是路过的人。
他看见她为了救他而昏迷的那五年。
他看见她陪着他去救母亲。
一路出生入死，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他看见她陪着他打上天庭。
百万天兵，她一步不退。
他看见她替他挡箭。
那支箭，穿透了她的身体。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
“没事。”
他看见她穿着嫁衣。
满屋的红，满屋的喜字。
她躺在那里，再也醒不过来。
他的吻落在她唇上。
又冰，又凉。
杨戬的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从哪儿来的。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可他知道，那是他的。
是他的命。
是他的全部。
然后，他又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些他曾经觉得奇怪、却从来没有深究的东西。
第一次见面，她说杨家被灭门的事，在凡间传开了。
她说，凡间有他们的画像，所以她认得他。
可是——
这么多年了。
他走遍天下，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画像。
从来没有。
第一次回灌江口祭祖，她站在那柄剑前，看了很久。
她说，那是他母亲的剑。
她怎么知道那是母亲的？
她从来没见过母亲。
她怎么认得？
还有，她口中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爱人。
她总是说，她有一个爱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她从不说是谁。
只说，救他与三妹都是爱屋及乌。
可她从不提起那人。
他以为那是她的秘密。
现在——
杨戬忽然想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想起她看他的眼神。
想起她笑的样子。
想起她总是往他身边凑。
想起她明明可以走，却一直陪着他。
想起她为他挡箭的那一刻。
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没事。”
杨戬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