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黑瞎子岭刮起了大风。呼啸的北风卷着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在山谷间横冲直撞,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牙狗屯家家户户都早早关紧了门窗,只有合作社大院里还亮着灯。
程立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眉头紧锁。王栓柱下午就带人去准备进山的物资了,可现在这天气,明天还能出发吗?
“立秋哥,”程大海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东西都准备好了。干粮、水、药品、绳索、手电筒,还有三天的备用物资。按你的吩咐,都是双份的。”
“辛苦了,”程立秋转过身,“大海,这天气……明天还能走吗?”
程大海看了看窗外:“看这架势,今晚可能要下大雪。不过立秋哥,救人如救火,山生才四个多月,在外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要不,咱们今晚就出发?”
今晚?程立秋心里一动。是啊,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每多等一分钟,山生的危险就多一分。
但今晚风雪这么大,进山太危险了。黑瞎子岭到老鹰崖,少说也有两百多里山路,白天走都困难,更别说这样的风雪夜。
就在他犹豫时,门外传来拖拉机的声音。程立秋急忙迎出去,是送山雀去医院的拖拉机回来了。
车停稳,魏红先从车上跳下来,脸色疲惫但还算镇定。王栓柱和另一个社员小心翼翼地把山雀从车斗里抬下来——她的左腿已经打上了石膏,用纱布吊着。
“怎么样?”程立秋上前问。
“骨折,好在没伤到动脉,”魏红说,“医生给打了石膏,开了药,让回家静养。住院要花钱,山雀不肯,非要回来。”
山雀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着程立秋,急切地问:“程大哥……山生……有消息吗?”
程立秋摇摇头:“还没有。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去找。”
“明天?”山雀的眼神黯淡下去,“明天……又耽误一天……”
“今晚风雪太大,进山太危险,”程立秋解释,“咱们得保证找人的人安全,才能找到山生。”
山雀不说话了,但眼泪又流了下来。魏红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山雀,你别急。立秋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找到山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伤养好。等山生回来了,你得有力气抱他。”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山雀看着魏红,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
把山雀安顿在合作社的休息室——这是程立秋特意安排的,山雀现在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住在合作社方便些。魏红主动承担了照顾她的任务,这让程立秋既感动又愧疚。
安顿好山雀,程立秋回到办公室。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等几个骨干都在等着他。
“立秋,山雀的伤怎么样?”赵老蔫问。
“骨折,得养一阵子,”程立秋说,“现在的问题是山生。四个多月的婴儿,在外面已经三天了。今晚这风雪……”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这样的风雪夜,成年人在野外都难熬,更别说一个婴儿。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像无数野兽在咆哮。
“立秋哥,”王栓柱忽然开口,“要不……我今晚先走?”
“你一个人?”
“嗯,”王栓柱点头,“我脚力快,熟悉山路。今晚先赶到老鹰崖附近,明天一早就能开始找。你们明天再出发,这样不耽误时间。”
“太危险了,”程立秋反对,“这样的风雪夜,一个人进山,万一出事怎么办?”
“可山生等不起啊,”王栓柱急了,“立秋哥,你是没看见山雀那样子……她是真不想活了。要是山生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肯定……”
程立秋沉默了。他知道王栓柱说的是实话。山雀现在的状态,全靠找到山生这个信念撑着。如果山生真的找不到了,她可能真的会走极端。
“这样,”他做出决定,“栓柱,我跟你一起去。咱们两个人,有个照应。大海,你明天带大队人马,按原计划出发。赵叔,你在家坐镇,照顾合作社的事。”
“立秋,你不能去,”赵老蔫反对,“你是合作社的主心骨,万一出点什么事,合作社怎么办?牙狗屯怎么办?”
“赵叔,山生是我的儿子,”程立秋平静地说,“儿子有难,当爹的不能不去。合作社的事,有您在,我放心。”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赵老蔫也无话可说了。
“那……那我也去!”程大海说。
“不行,”程立秋摇头,“你得带大队。咱们得做两手准备——我和栓柱先走,快马加鞭;你带大队,仔细搜寻。这样效率最高。”
事情就这么定了。程立秋回家简单收拾了东西,跟魏红交代了几句。
“今晚就走?”魏红很意外,“这天气……”
“等不了了,”程立秋说,“红,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山雀那边……”
“我会照顾好她,”魏红打断他,“立秋,你自己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把山生也平安带回来。”
“我会的。”
深夜十点,风雪更大了。程立秋和王栓柱背着沉重的背囊,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牙狗屯。
一出屯子,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手电筒的光在风雪中显得很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路。
“栓柱,跟紧了,”程立秋大声喊,“别走散了!”
“知道!”王栓柱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山路向北走。这条路他们都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晚不同——积雪掩盖了路面,加上天黑风大,稍不留神就可能迷路或滑倒。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黑瞎子沟。这里是第一道难关——沟底积雪深,有些地方能没到大腿。程立秋用木棍在前面探路,确定安全了再走。
“立秋哥,这雪太深了,”王栓柱喘着粗气,“照这个速度,天亮都走不到老鹰崖。”
程立秋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方。风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雪反而更大了。这样下去确实不行。
“走这边,”他指了指左侧的山脊,“山脊上风大,但雪浅。咱们走山脊,虽然绕远,但快。”
两人改变路线,开始往山脊上爬。山坡很陡,加上积雪湿滑,爬得很艰难。程立秋好几次滑倒,手和膝盖都磕破了,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走。
爬到山脊时,风更大了,几乎能把人吹倒。两人不得不弯着腰,手拉着手往前走。山脊上的雪果然浅多了,只到脚踝,但裸露的岩石很滑,得格外小心。
“立秋哥,你听!”王栓柱忽然停下脚步。
程立秋侧耳倾听。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婴儿的哭声,又像野猫的叫。
“是风声吧?”王栓柱不确定地说。
程立秋摇摇头,示意他别出声,仔细听。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了些——确实是婴儿的哭声,很微弱,但在风声的间隙里,能隐约听见。
“是山生?!”王栓柱激动起来。
“不一定,”程立秋很冷静,“也可能是别的。但不管是什么,都得去看看。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他指了指右前方的山谷。两人立刻改变方向,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下山谷比上山脊更难。坡度陡,积雪深,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下去的。程立秋的棉袄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棉花都露出来了,但他浑然不觉。
越往下走,哭声越清晰。终于,在山谷底部的一片松林边,他们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不是山生。
是一只小鹿,看起来出生不久,可能只有一两个月大。它的一条前腿被捕兽夹夹住了,正在拼命挣扎,发出类似婴儿哭泣的叫声。母鹿在不远处焦急地转圈,但不敢靠近——它闻到了人类的气味。
“是只小梅花鹿,”王栓柱有些失望,“还以为……”
程立秋没说话,他走近小鹿。小鹿看见他,挣扎得更厉害了,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母鹿发出一声警告的嘶鸣,但依然不敢上前。
“别怕,小家伙,”程立秋轻声说,蹲下身查看捕兽夹。这是一种老式的铁夹,齿很锋利,已经深深嵌进了小鹿的腿里,血流了一地。
“谁在这儿下的夹子?”王栓柱皱眉,“咱们合作社早就禁止用这种夹子了。”
程立秋没回答,他从背囊里拿出工具——一把钳子,一把小钢锯。捕兽夹的弹簧很紧,他费了好大劲才撬开。小鹿的腿伤得很重,骨头可能都断了。
“栓柱,拿绷带和药。”
两人配合,给小鹿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小鹿很安静,只是偶尔发出痛苦的呜咽。母鹿在不远处看着,眼神从警惕渐渐变成了某种类似感激的东西。
包扎好,程立秋把小鹿抱到松林边,轻轻放下。小鹿试着站起来,但伤腿用不上力,又倒下了。母鹿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小鹿,又抬起头看了看程立秋,然后发出一声轻柔的叫声,像是在道谢。
“走吧,”程立秋对王栓柱说,“咱们耽误了不少时间。”
两人正要离开,母鹿忽然叫了一声,朝松林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他们,像是在示意什么。
“它想让我们跟它走?”王栓柱奇怪地说。
程立秋心里一动。动物有时比人更敏锐,这只母鹿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跟上去看看。”
两人跟着母鹿走进松林。松林里积雪更深,但母鹿走得很从容,显然熟悉地形。走了约莫一里地,眼前出现了一个山洞——不大,但足够避风。
母鹿在洞口停下,回头看了看他们,然后走进了洞里。
程立秋和王栓柱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洞里很黑,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见洞壁和地面。但空气中,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味道……
是奶腥味!
程立秋心里一紧,快步往洞里走。洞不深,只有十几米。走到尽头时,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个襁褓——
山生!
真的是山生!他躺在一个用干草铺成的窝里,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小脸红扑扑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旁边,一只母鹿正卧在那里,看样子刚给小鹿喂完奶。
王栓柱惊呆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检查山生。孩子呼吸平稳,体温正常,除了脸上有点脏,看起来一切都好。他轻轻抱起山生,孩子动了动,咂了咂嘴,但没醒。
那只母鹿站起来,看了看山生,又看了看程立秋,然后发出一声轻柔的叫声,走出了山洞。洞外,那只受伤的小鹿正一瘸一拐地等着它。
程立秋忽然明白了。山生被遗弃在野外,这只母鹿发现了他,把他带回了山洞,用自己的奶喂他。而那只小鹿,可能是母鹿的孩子,也可能是它收养的孤儿。
“万物有灵啊,”王栓柱感慨,“这只鹿救了山生。”
程立秋没说话,他只是紧紧抱着山生,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三天了,这个孩子居然活下来了,而且看起来状态还不错。这简直是奇迹。
“立秋哥,咱们赶紧回去吧,”王栓柱说,“山雀还等着呢。”
“对,回去,”程立秋擦干眼泪,“栓柱,你发信号,让大海他们别来了。”
王栓柱拿出信号枪,朝天空打了一发绿色信号弹——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找到人了”的信号。
抱着山生走出山洞时,那只母鹿还没走远。它站在松林边,看着他们。程立秋朝它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母鹿叫了一声,然后带着小鹿,消失在了松林深处。
回程的路,因为抱着孩子,走得更慢了。但程立秋一点都不觉得累。他抱着山生,小心翼翼地用棉袄裹着他,生怕他冻着。山生睡得很香,偶尔还会在梦里笑一下,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天快亮时,风雪终于小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王栓柱忽然说:“立秋哥,你说这事怪不怪?咱们本来是去找山生,结果先救了小鹿,然后小鹿的妈妈又带咱们找到了山生。这就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万物有灵,善恶有报。咱们救了小鹿,母鹿回报了咱们。这就是因果。”
“那下夹子的人……”王栓柱欲言又止。
程立秋脸色沉了下来:“回去查。合作社的规矩,谁也不能破。下这种夹子,伤动物不说,还可能伤到人。查到是谁,严惩不贷。”
说话间,牙狗屯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屯口,隐约能看见一群人等在那里——是魏红、赵老蔫他们,还有坐在轮椅上的山雀。
看见程立秋他们回来,山雀激动得想站起来,但腿上有伤,又跌坐回去。魏红推着她,快步迎上来。
“找到了?”山雀的声音在颤抖。
程立秋走过去,把山生轻轻递给她:“找到了。好好的,一点事没有。”
山雀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山生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娘,居然笑了,伸出小手去摸娘的脸。
“山生……我的山生……”山雀泣不成声,“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魏红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她看着程立秋,轻声说:“立秋,辛苦了。”
程立秋摇摇头,没说话。他看着山雀和山生母子团聚的场景,心里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山生找到了,平安无事;酸楚的是,这样的团聚,不知道还能有几次。
天亮了,雪后的牙狗屯显得格外宁静。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程立秋知道,山雀回来了,山生找到了,但问题并没有解决。山雀的伤要养,山生要照顾,他们母子的未来要怎么安排?还有那个下捕兽夹的人,要查清楚……
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
但他不着急。一步一步来,总能把事情理顺。
现在最重要的是,山生平安回来了。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