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澄澈如洗,炽烈的阳光烘烤着广袤的河畔草原,蒸腾起微微扭曲的地气。
然而,这片曾经见证过唐军与阿拉伯大军交锋的古战场,此刻却被一种更为宏大、更为肃杀的氛围所笼罩。
数万人马的呼吸、金属的摩擦、战马的响鼻,混合成一片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嗡鸣,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
平原的东侧,是杨再兴统领的宋军北路军主力。
经过一个多月的快速进军和分兵略地,杨再兴基本控制了费尔干纳盆地东部,兵锋直指盆地西端的战略要地怛罗斯城。
他深知孤军深入的凶险,并未盲目攻城,而是选择在怛罗斯河以东这片相对开阔、利于发挥己方步炮火力优势的地带扎下硬寨,背靠河流,构筑了坚固的营垒和炮兵阵地,静待可能到来的反扑,同时也对怛罗斯城形成威慑,并分兵扫荡周边,巩固占领区。
他的谨慎很快得到了验证。
铁木真在得知杨再兴部西进费尔干纳后,果然暴怒,立即改变了东进袭扰粮道的计划,亲率蒙古本部及附庸部落中最精锐的约六万骑兵,并联合了被宋军西进惊动、担忧其威胁自身在河中地区霸权的花剌子模帝国。
花剌子模苏丹阿拉丁·摩诃末虽然对蒙古亦怀戒心,但更不愿看到宋军坐大费尔干纳、威胁其东部边境。
在铁木真使者的游说和现实威胁下,摩诃末派出了其麾下大将帖木儿·灭里,率领两万花剌子模精锐骑兵前来“助战”。
于是,一支总数超过八万,以蒙古骑兵为核心、花剌子模骑兵为重要补充的蒙古-突厥联军,在铁木真的统一号令下,如同一股巨大的铁色洪流,自北方的草原和西方的河中地区滚滚而来,于五月中旬,抵达怛罗斯河以西,与杨再兴的宋军隔河对峙。
“终于来了。”
杨再兴站在刚刚筑起的木质望楼上,手持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河西岸那无边无际的敌营。
蒙古人的毡帐如同草原上突然生长出的蘑菇群,花剌子模人的彩色帐篷点缀其间,更远处,是密密麻麻、正在饮马河边的骑兵集群,数量之多,气势之盛,远超之前在伊犁河谷和乃蛮故地的任何遭遇。
“铁木真果然亲自来了,还拉来了花剌子模人。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把我们赶出费尔干纳,甚至一口吃掉。”
副将有些担忧:“大帅,敌骑近九万,且以骑兵为主,机动极强。我军虽有八万,然步卒过半,重炮虽利,移动缓慢。若敌不顾伤亡,以骑射远距袭扰,或分兵迂回断我粮道、掠我后方,恐于我不利。”
“不利?”
杨再兴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彼欲野战,正合我意!传令下去,依托营垒,深沟高垒,固守待援。岳帅的援兵和……新家伙,应该就在路上了。另外,告诉韩常,”
他看向身边一名传令兵,“他的神机铁骑营到了何处?”
“回大帅,韩统制昨日传讯,已过山口,最迟后日可抵达我军侧后!”
“好!”杨再兴眼中精光一闪,“令他不必来大营,隐于东南那片丘陵地带待命,没有我的号令,不得暴露!”
接下来的几日,两军隔河对峙,小规模的骑兵侦察与反侦察战斗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蒙古-突厥联军的游骑试图涉水或寻找浅滩渡河侦察,被宋军的踏白、游奕骑兵驱赶回去。
宋军也派出斥候,试图摸清联军的具体部署和粮草囤积地。双方就像两个谨慎的角斗士,在正式搏杀前,互相试探着对方的虚实和耐心。
铁木真同样在观察。他深知宋军火器的厉害,尤其是那种能远程轰击的“雷霆炮”。
他并没有急于发动强渡进攻——怛罗斯河虽然不宽,但渡河时遭受炮火覆盖的代价是他不愿承受的。
他在等待,等待宋军露出破绽,或者……等待一个时机。
“宋军背水列阵,看似稳固,实则自陷绝地。”
铁木真对麾下诸将及花剌子模的帖木儿灭里说道,“其粮草辎重,皆需从东方翻越天山运来,路途遥远。杨再兴急于求战,方选此利守之地。我等只需以游骑断其粮道,日夜袭扰,令其不得安宁。待其师老兵疲,粮草不济,士气低落,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之,可获全胜!”
帖木儿灭里,这位以勇猛和略带傲慢着称的花剌子模大将,对蒙古人“卑劣”的袭扰战术有些不屑,他更信任麾下重骑兵的正面冲锋:“大汗之言固然有理,然我花剌子模勇士,铠甲精良,战马雄骏,何须如此麻烦?待我率本部精锐,寻一浅滩强渡,直冲其营垒,必可破之!”
铁木真看了他一眼,心中不悦,但并未反驳,只是淡淡道:“将军勇武,天下皆知。然宋人火器犀利,不可不防。待其疲惫,将军再率铁骑破阵,可建不世之功。” 他需要花剌子模人的力量,暂时不便冲突。
然而,没等铁木真的疲敌战术完全展开,也没等帖木儿灭里展示他的重骑兵冲锋,战局在第五日发生了突变。
一支规模不大的宋军辎重车队,在约三千步骑的护送下,出现在宋军大营东南方向约三十里的丘陵地带,正试图绕过联军前锋的监视,向宋军大营靠拢。这支车队似乎运输着重要的物资,护卫颇为严密。
这个情报被蒙古游骑迅速报给了铁木真。
“截下它!”
铁木真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打击宋军士气、获取补给并试探宋军反应的好机会。
他命令麾下勇将速不台,率领一万五千蒙古精骑,快速迂回,截击这支辎重队。
为防有诈,他又令帖木儿灭里率一万花剌子模骑兵在稍后位置策应。
速不台是蒙古有名的“四獒”之一,以迅猛狡黠着称。他率军如风般卷过草原,很快在预定地点咬住了那支“辎重队”。
然而,就在他的骑兵展开阵型,准备像狼群扑食般冲垮宋军护卫时,异变陡生!
那支“辎重队”的车辆突然掀开厚重的毡布,露出下面并非粮草,而是一门门黝黑的、造型奇特的轻型火炮!
与此同时,两侧丘陵后,烟尘大起,韩常率领的神机铁骑营以及约五千游奕军精锐骑兵,如同幽灵般杀出!
“中计了!”速不台心中一凛,但临阵经验极其丰富的他并未慌乱。
宋军埋伏的兵力看起来不过万余,他自恃麾下一万五千精骑,其中更有三千重骑,即便有埋伏,也能战而胜之,甚至吃掉这支宋军精锐!
他立刻下令吹响进攻号角,三千重骑在前,准备以泰山压顶之势,冲垮那些刚刚从车上卸下、看似脆弱的宋军火炮阵地,后续轻骑则从两翼包抄,对付宋军的骑兵。
大地在铁蹄下震颤。
三千蒙古重骑,人马皆披重甲,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开始加速冲锋,距离宋军炮兵阵地越来越近——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
就在蒙古重骑冲入两百步左右,即将进入弓箭射程,也是骑兵冲锋速度达到顶峰的关键距离时,宋军炮兵阵地上,响起了韩常冷酷而清晰的命令:
“飞雷炮,霰弹,一轮齐射!”
“轰——!”
并非一门炮的轰鸣,而是四十门“飞雷”骑乘轻炮几乎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数以万计的铅丸、铁渣,在火药的推动下,形成一片密集无比的死亡金属风暴,以扇面形状,迎着蒙古重骑冲锋的方向,狂飙席卷而去!
这个距离,正是霰弹威力最大的范围!
冲在最前面的重骑,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铁刺的墙壁。
厚重的札甲在如此近距离的霰弹齐射面前,显得脆弱不堪。人喊马嘶瞬间被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和撕裂声淹没!
战马哀鸣着扑倒,骑士如同被重锤击中般从马背上向后抛飞,或是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整齐的冲锋锋矢阵,在短短一次呼吸间,就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层!
惨烈!极度惨烈!
速不台被这从未见过的、如此密集而狂暴的近距离火力惊呆了。他甚至能看到冲锋队列中爆开的一团团血雾和残肢断臂!
然而,宋军的打击并未停止。
“霹雳炮,开花弹,覆盖后续轻骑!”
“通!通!通!” 二十门“霹雳”式马载臼炮发出了沉闷的咆哮,射程更远的开花弹划着弧线,越过前沿混乱的重骑残部,砸进了后面正在提速、准备跟随重骑撕裂缺口的蒙古轻骑队列中。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和黑烟在轻骑队列中腾起,虽然单发威力不如“飞雷”霰弹齐射震撼,但爆炸产生的破片和冲击波,对无甲或轻甲的轻骑兵造成了可怕的杀伤和心理威慑。战马受惊,四处乱窜,队形更加混乱。
“游奕军,两翼包抄,突击!” 韩常拔出战刀,向前一指。
就在蒙古骑兵被这两轮出乎意料、猛烈至极的火力打得晕头转向、队形大乱之际,埋伏在侧翼的五千游奕军精锐骑兵,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从左右狠狠捅入了蒙古骑兵混乱的侧翼!
他们并非硬冲,而是先用骑弓抛射一轮箭雨,然后趁着敌军混乱,以严整的队形,挥舞着马刀和长矛,迅猛穿插、分割、践踏!
速不台睚眦欲裂,他知道彻底中了圈套,而且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火力密度远超以往认知的圈套。
他试图收拢部队,稳住阵脚,但溃败如同雪崩,一旦开始就难以遏制。特别是前锋重骑几乎被一轮霰弹报销大半,这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撤退!向帖木儿将军靠拢!” 速不台不愧为名将,当机立断,下令后队变前队,向帖木儿·灭里部队的方向溃退。
然而,宋军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
韩常的神机铁骑营展现出惊人的战术弹性。
炮手们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火炮重新转为驮载状态,翻身上马,在游奕军骑兵的掩护下,开始追击!
他们并非盲目追击,而是始终保持与溃敌若即若离的距离,一旦发现溃敌有重新集结的迹象,或遇到有利地形,便迅速下马,架炮,再来一轮齐射!
这种“打了就跑,跑远了又能打”的战术,让溃退的蒙古骑兵魂飞魄散,根本无从组织有效抵抗。
而帖木儿率领的一万花剌子模骑兵,远远看到速不台部被一种从未见过的、雷霆烈火般的武器打得溃不成军,又见宋军骑兵和那种能快速移动的“怪物”追来,惊骇之下,竟然不敢上前接应,反而在帖木儿保全实力”的命令下,缓缓后撤,与溃兵拉开了距离。
速不台部一路溃退三十余里,死伤惨重,等逃回联军大营时,一万五千精骑折损近半,三千重骑更是几乎全军覆没,速不台本人也身中数枚流矢,侥幸得脱。
消息传回怛罗斯河两岸,联军大营一片骇然。
铁木真脸色铁青,他预想过宋军火器的厉害,但没想到竟有如此可快速机动、伴随骑兵作战、且火力如此密集恐怖的新式武器!
帖木儿则面色苍白,他亲眼目睹了那毁灭性的炮火,心中那点对重骑兵冲锋的自信荡然无存。
而对岸的宋军大营,则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杨再兴狠狠一拳捶在望楼的木栏上:“韩常干得漂亮!传令,全军戒备,以防敌恼羞成怒,狗急跳墙!同时,将战报和缴获的敌军旗帜,用箭射过河去,送给铁木真大汗!”








